第224章 好事天成(1 / 1)

加入書籤

“你……你看著辦吧!”

扈三娘這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在寂靜的正堂裡轟然炸響!

“你……你……你這孽障!”扈太公被女兒這番“大逆不道”、簡直可以說是逼宮的言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扈三娘,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背過氣去。

他剛才還在貴客面前誇下海口,說一百個答應,轉眼就被女兒當場“打臉”,這老臉可往哪兒擱?這丫頭簡直是要把他這把老骨頭氣散架!

西門慶眼中都閃過濃濃的笑意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一旁,武松本人早已面紅耳赤,目瞪口呆。

現場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古怪、尷尬又滑稽——扈太公氣地吹鬍子瞪眼,渾身哆嗦;扈三娘一副“視死如歸”、為了愛情不惜與父親抗爭的逼婚架勢,俏臉含霜;而一眾賓客則是個個表情豐富,想笑又不敢笑。

堂內一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就在這尷尬得幾乎要讓人窒息裂開的時刻,西門慶輕咳一聲,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朗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太公息怒,息怒!”他先是一陣爽朗大笑,隨即溫言解釋道:“誤會!此乃一場天大的誤會!三娘妹子性情率真,心有所屬便直言不諱,此乃真性情,正是江湖兒女的赤子本色!令人敬佩!不過,太公,您方才可是親口所言,‘武都頭英雄了的,能看得上我家那野丫頭,是我扈家莊的福氣!這門親事,老朽一百個答應!’此言,我可是聽得真真切切,一字不落啊!”

扈太公聞言,頓時愣在當場,張著嘴,臉上的怒容瞬間冰消瓦解,被巨大的驚喜和一絲“原來如此”的尷尬取代。

他看看笑吟吟一副“我早就知道”神情的西門慶,又看看堂中一臉錯愕的女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女兒並非莽撞逼婚,而是心急火燎地趕回來,誤解了自己之前的態度!

而自己剛才,確實……答應的不能再答應了!

“啊?這……這……哎呀呀!”扈太公一拍大腿,臉上的皺紋瞬間又笑成了怒放的秋菊,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轉向扈三娘,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埋怨道:“你這野丫頭!性子怎麼還是這般急,像炮仗一樣一點就著!為父……為父早已應下這門天作之合的婚事了!西門大官人親自做媒,武都頭這等萬里挑一的英雄女婿,為父歡喜還來不及,豈有不願之理?你倒好,不問青紅皂白,闖進來就這一通喊,險些把你老爹嚇出個好歹!真是?……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真相大白,滿堂壓抑已久的笑聲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出來。

魯智深笑得前仰後合,楊志莞爾,花榮、史進等人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就連一向嚴肅的欒廷玉,也忍不住捋須搖頭,面露莞爾。

扈三娘此刻真是羞得恨不得腳下立刻裂開一條地縫鑽進去!

她萬萬沒想到,父親早已同意,自己竟鬧了這麼大一個烏龍!

還說了那麼些……那麼些不知羞恥的話!

她“啊”地驚呼一聲,雙手猛地捂住了滾燙的能烙餅的臉頰,那副平日裡英姿颯爽、揮刀如風的“一丈青”形象全然不見,只剩下小女兒家的無限嬌羞與無地自容,連晶瑩的耳垂都紅得剔透。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扈三娘使勁跺跺腳,轉身就像一隻受驚的紅色蝴蝶般,想要逃離這令人羞窘的現場。

“哎!三娘,哪裡去!”扈太公此刻心情大好,臉上泛起發自內心的開懷笑容,皺紋裡都溢滿了喜氣,“貴客臨門,又值此天大歡喜之事,豈能不好生慶賀?快,吩咐下去,莊內大擺筵席!將老夫窖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取出來!再把豬圈裡最肥的那頭豬宰了!今日老夫要與西門大官人、與各位英雄好漢,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一時間,扈家莊上下頓時忙碌起來,殺豬宰羊,烹炸煎煮,喜氣洋洋的氣氛瞬間充滿了整個莊園,比過年還要熱鬧上幾分。

而一段良緣,也在這充滿戲劇性的波折後,穩穩地落下了帷幕,只待良辰吉日,鸞鳳和鳴。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賤兮兮地模仿著喜慶的嗩吶,嘀嘀嗒嗒吹了一通,然後怪聲怪氣地唱道:“嘿喲喂!老丈人變臉比翻書快,傻閨女逼婚真豪邁!一頓酒席換來個好女婿,這買賣划算得很吶!西門慶你小子,這媒人紅包可不能少了我這份!”

是夜,扈家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連莊外光禿禿的柳樹枝丫都被映照得纖毫畢現。

正廳之內,數十盞粗如兒臂的牛油巨燭插在黃銅燭臺上,火苗跳躍,將每一張洋溢著喜氣的臉龐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光。

巨大的榆木桌案被擦得油亮,上面擺滿了大盤大碗的鄉野珍饈。

大盆的辣子野兔肉,兔肉切得大塊,裹著厚厚的辣椒殼和花椒,在紅油中翻滾,冒著嗆人卻勾人食慾的騰騰熱氣;

整隻的黃精燉山雞,湯色金黃澄澈,雞肉燉得骨酥肉爛,上面漂著幾顆鮮紅的枸杞;

現撈的繡江河大鯉魚做的奶湯鍋子,湯汁乳白濃稠,魚肉鮮嫩,配著老豆腐和嫩白菜心;

還有莊戶人家年節才有的蒸臘蹄膀,皮色醬紅油亮,肉質緊實鹹香;

……

這頓筵席,雖無汴京玉樓那般雕花刻鳳的精巧,卻充滿了濃郁的農家風味和豪邁粗獷的氣息,讓人一看便食指大動。

扈太公興奮得滿面紅光,彷彿年輕了十歲,親自執著一把碩大的銅壺,為席上每一位好漢斟滿珍藏的女兒紅。

那酒液清澈,卻性烈如火,入口一條火線直墜丹田,燒得人渾身暖洋洋的,正合這群豪邁漢子們的脾胃。

魯智深端起海碗,與扈太公重重一碰,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便灌下半碗,哈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聲如洪鐘地大喝一聲:“好酒!夠勁!痛快!”

武松雖因身份轉變稍顯拘謹,坐姿筆挺,但在眾人連連起鬨勸酒下,也是酒到碗幹,絕不含糊。

幾碗烈酒下肚,他那張英武黝黑的臉膛上泛起了明顯的紅光,額角滲出細汗,一雙虎目時不時便忍不住偷偷瞄向坐在扈太公下首的扈三娘,目光相接時又迅速移開,心頭帶著幾分歡喜。

此時的扈三娘已換下勁裝,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花的襦羅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烏黑的秀髮綰了個簡單的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

褪去了戰場上的凜然煞氣,在溫暖燭火的照耀下,更顯得肌膚勝雪,明眸皓齒,姿容秀麗難言。

她安靜地坐著,偶爾起身,為父親和身旁的客人佈菜添酒,舉止間難得地流露出一種溫婉嫻靜的氣質。

只有當武松那灼熱又帶著羞怯的目光瞟過來時,她才會迅速低下頭,用長長的睫毛掩蓋眼中的漣漪,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頰邊那對淺淺的梨渦悄然綻放。

這份小兒女情態的羞怯與內心滿溢的喜悅,與平日揮動日月雙刀、叱吒風雲的“一丈青”簡直判若兩人。

鎖靈在西門慶腰間布袋裡不安分地蠕動,用極細微、只有西門慶能聽見的聲音告訴西門慶:“廢柴,武植正在銅鎖裡抹眼淚呢,他歡喜得都快魔怔了,嘻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愈加熱烈融洽。

幾輪烈酒下肚,扈太公話也多了起來,他看著身旁亭亭玉立的女兒,又看看對面英武挺拔、即將成為自己女婿的武松,眼中不禁泛起些許渾濁的淚光,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感慨萬千地說道:“西門大官人,諸位英雄好漢,老夫……老夫今夜真是高興啊!”

扈太公拉過扈三孃的手,顫抖著嘴唇說道:“你娘她娘去得早,撇下我們父女……你這丫頭自小就沒個女孩樣,像個野小子般舞槍弄棒,性子比男孩子還倔強,爹是既當爹又當娘,時常為你這終身大事愁得睡不著覺……生怕你這性子,找不到個好歸宿……”

扈三娘也罕見地溼了眼眶,輕輕偎依在扈太公肩頭。

扈太公搖搖頭,說道:“沒想到,真是老天開眼!今日,能得配武都頭這樣的英雄佳婿,又能得遇西門大官人前來提親,老夫……老夫心中這塊懸了十幾年的大石頭,今夜總算是……落地了!”

說著,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水順著花白的鬍鬚淌下也渾然不覺。

扈三娘見老父親如此動情,想起母親早逝後,父親一人既當嚴父又做慈母,含辛茹苦將自己拉扯成人,如今自己終身有靠,父親欣喜落淚,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鼻尖一酸。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走到父親席前,盈盈拜下,聲音不似平日清亮爽利,卻帶著一絲哽咽和無比的鄭重:“爹爹……女兒往日任性,讓您老人家操心了。養育之恩,重於泰山,女兒永世不忘。今日女兒……終身有靠,將來定與武……武大哥一同,好好孝順您老人家,讓您安享晚年。”

這一拜,這一席發自肺腑的話語,情深意切,感動了在場所有豪邁的漢子,連魯智深都收斂了笑容,默默端起了酒杯。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