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男兒立世,骨氣為先!(1 / 1)
朔風如刀,刮過冰封千里的梁山泊湖面,捲起細碎的雪沫,打在眾人的臉上一陣生疼。
西門慶冷哼一聲,聲震四野,再次喝道:“吳學究休要搪塞!過往恩怨?數百條人命是‘一陣風’就能吹過的嗎?宋江!你還沒有回答我!害死我馬伕秦明一家老小,此事到底如何了斷?我要你親口說!”
宋江被吳用扶著,渾身發抖,啞口無言,面如死灰。西門慶毫不留情,繼續喝道:“樹壞在根,人壞在心!良知這東西,有如明鏡,蒙塵尚可擦拭,若根本碎裂,便永難復原!你宋江此事,心思之歹毒,手段之狠辣,已非尋常過錯!今日,你必須給我,給秦明,一個能告慰亡靈的交代!否則,我西門慶第一個不答應!”
群雄看著宋江在西門慶的連番拷問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羞臊得頭都抬不起來,心中滋味複雜。一方面覺得西門慶所言極是,宋江此事做得確實天怒人怨。
另一方面,又覺得西門慶如此不留情面,未免有些過於咄咄逼人。
但無論如何,道理在西門慶這邊,無人能辯駁。
宋江被逼到了絕境,心一橫,把牙關一咬,嘶聲道:“但……但憑西門押司吩咐!此事……此事是宋某之過……宋某……認打認罰!”
西門慶方才那一番斥責,餘音彷彿仍在湖畔迴盪,每一個字都像臘月裡毫無徵兆炸響的驚雷,不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更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透心肺。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剝皮見骨,將宋江把鞋冠冕堂皇下的私心算計,赤裸裸地攤開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
宋江“認打認罰”這話看似光棍,實則藏了心機。
“認打認罰”四字,將主動權拋回給西門慶,若西門慶提出嚴懲,反而可能顯得西門慶氣量狹小,有損其“浩然正氣”的形象。
西門慶心中冷笑,這黑三郎果然奸猾!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朗聲道:“宋三郎,打你?汙了我的手!罰你金銀?不過是俗物!你既然有幾分悔意,我便給你一個洗滌罪愆的機會!你聽著,青州那數百戶因你而枉死的無辜百姓,秦明那慘遭橫禍的妻兒老小,他們的冤魂,都在天上看著你呢……”
水泊旁,晁蓋等一眾兵將,武松等一眾兄弟,都看著正氣凜然的西門慶,不知他要如何懲罰宋江。
只聽西門慶接著說道:“高天厚土不可欺,你宋江,須自今日起,披麻戴孝七七四十九日!每日晨昏,須面向青州方向,焚香叩首,誠心謝罪!以此舉,告慰亡靈,洗滌汝之罪孽!你可能做到?”
再看那“及時雨”宋江,此刻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從容?
一張臉先是漲得如同豬肝,繼而轉為鐵青,最後竟透出一股死灰般的慘白。
豆大的汗珠,不是滲出,簡直是湧出額頭,順著鬢角涔涔而下,竟將厚重棉袍的領口裡襯都浸得溼透。
他真恨不得自己當場能化作一灘毫無形狀的爛泥,就此滲進腳下這梁山泊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裡,也好過在此承受這剝皮抽筋般的羞辱。
西門慶這話,由不得宋江不答應!
西門慶既不動手打他,也不罰他錢財,只是要他戴孝去履行這看似簡單、實則誅心的儀式!
披麻戴孝,那是子女對父母、臣民對君父的大禮!
讓宋江一個梁山泊二把手,為那些因他而死的“草民”披麻戴孝四十九日,這簡直是從精神上、名譽上對他最徹底的羞辱!
這比打他一頓、罰他萬貫家財,要厲害十倍、百倍!
宋江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當然明白西門慶的用意。
如果說第一次在朱貴酒店裡捱罵只是損了些許名聲,那麼這次,若真披麻戴孝四十九日,他宋江“及時雨”、“孝義黑三郎”的名聲就算是徹底臭大街了。
但是,他不敢不答應,西門慶佔據著道德的制高點呢。
半晌,在西門慶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群雄無聲的注視下,他如同被抽乾了力氣般,頹然道:“宋某……遵命便是。”
機靈鬼時遷見狀,立刻躥上前去,撿起方才秦明包紮傷口仍在路旁的大白布,臉上帶著幾分戲謔,口中卻說著:“哎喲,宋頭領,俺來幫您,俺來幫您!”
他手腳麻利地撕扯開白布,不由分說地就往宋江身上披掛纏繞,彷彿在打扮一個戲臺上的丑角。
纏完了身上,時遷眼珠一轉,又跑到路邊折了一根光禿禿的長樹枝,扯下一長條白布系在頂端,做成一個簡易的招魂幡似的物事,一把塞到宋江手中,大聲嚷嚷道:“七七四十九天哦!一天都不能少!咱們梁山上下眾好漢可都睜大眼睛看著呢!宋頭領您最講信用,定是個言出必行、誠信謝罪的好漢子,對吧?”
宋江手中握著那冰涼粗糙的樹枝和白幡,身上披掛著不倫不類的麻布,聽著時遷那刺耳的“讚譽”,看著周圍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他一生經營的名聲、威望,在此刻,彷彿隨著這身汙漬斑斑的喪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而始作俑者西門慶,卻連眼角餘光都懶得再掃向這邊一下。
於他而言,方才那番疾言厲色,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沾染在衣袍上的塵埃,輕鬆寫意,渾不在意。
他從容轉身,面向晁蓋、林沖等一眾梁山頭領,抱拳拱手朗聲說道:“晁天王,諸位梁山兄弟!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天地共鑑,人心自有公論。西門慶此番還需趕赴汴京應考,皇命在身,行程緊迫,就不上山叨擾諸位兄弟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有緣,江湖再會,定與諸位英雄把酒言歡,暢敘豪情!”
話語乾脆利落,既不拖泥帶水,又給彼此留了餘地。
說罷,他揮手示意。早已準備就緒的張順、史進等人立刻應聲而動,從隨行的大車上利落地卸下十壇泥封完好的好酒——陽穀特產“透瓶香”。
厚重的泥封被拍開的瞬間,“啵”的一聲輕響,濃郁淳厚的酒香瞬間壓過了湖畔的寒氣。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就在這冰封千里、寒風捲著雪沫肆意呼嘯的梁山湖畔,一場別開生面的餞行酒宴竟就此展開。
西門慶與晁蓋、林沖、劉唐、阮氏三雄等一班老相識,圍著一罈罈剛剛開封的美酒,取來海碗,斟滿清澈烈性的透瓶香。
無人計較尊卑,也無人再提方才的齟齬,人人爽朗地舉起酒碗來!
碗沿碰撞,發出鏗鏘有力的脆響,豪邁粗獷的笑語聲、划拳行令的呼喝聲,匯聚在一起,竟似要衝破這鉛灰色的低沉雲霄。
方才那劍拔弩張、險些血濺五步的緊張氣氛,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
江湖兒女的恩怨,有時便是這般奇特,或許就在這一碗碗見底的烈酒中得以冰釋;豪傑之間那份惺惺相惜的情義,也盡在這痛痛快快的一飲之中,彰顯無遺。
十壇透瓶香見底,眼見時辰不早,西門慶一擺手,身後武松、魯智深、楊志等人齊齊上馬。
西門慶卻沒有立刻上馬,他轉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始終沉默寡言的豹子頭林沖身上。
林沖站在那裡,酒碗裡的酒已經喝盡,一柄鑌鐵丈八蛇矛插在身旁的土地上,頭髮略有些凌亂,眼神裡卻仍透著一股不屈的傲岸。
西門慶走到林沖身旁,一把拔出蛇矛遞到林沖手中,一字一句地說道:
“教頭,請看這矛身乃鑌鐵所鑄,千錘百煉方能成器。它硬而不脆,韌而不折,縱遇千斤重壓,亦寧折不彎!這世間汙濁,宵小當道,往往逼人圓滑,迫人低頭。但男兒立世骨氣為先。望教頭日後,身如這鑌鐵,可以暫曲,然骨中之硬氣絕不可丟!”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一字一句敲打在林沖的心上,也敲在周圍所有好漢的心上。
誰都聽得出,這哪裡是在說這杆丈八蛇矛?分明是在說林沖的遭遇,在鼓勵他不要被高俅之流壓垮了脊樑!
西門慶的目光更加深邃,繼續道:“再看這矛尖,形如靈蛇。蛇,伏於草莽,隱而不發,然動如雷霆,一擊必中!教頭,硬氣在骨,不在皮相望這杆蛇矛,不僅能助教頭殺敵建功,更能時時提醒教頭:隱忍,非是怯懦;蟄伏,只為沖天!”
這番話,可謂說到了林沖的心坎最深處!
他因高俅陷害,家破人亡,被迫落草,心中積鬱了太多的冤屈與悲憤,時常在隱忍與爆發之間痛苦掙扎。
西門慶這“鑌鐵之硬”與“靈蛇之蟄”的比喻,簡直是給他晦暗的心境點燃了一盞明燈!
林沖雙手接過這杆沉甸甸的丈八蛇矛,指尖感受著鑌鐵傳來的冰冷,彷彿一股久違的熱流從心底湧起,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他眼眶微熱,猛地抱拳,對著西門慶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西門解元……金玉良言,林沖……銘記五內!此矛在手,猶如解元與我常伴!林沖在此立誓,定不負此矛,不負西門解元今日教誨!”
這一刻,林沖腰桿挺得筆直,眼中那份頹唐與迷茫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後隱而不發的鋒芒。
周圍晁蓋、魯智深、吳用等人見狀,無不動容。
他們知道,西門慶對林沖的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是一份肝膽相照的懂得,一份淬鍊心志的勇氣,比鑌鐵丈八蛇矛更鋒利!
風雪中,林沖橫矛而立,人與矛彷彿融為一體,他突然衝著冰封的梁山泊縱情大喝一聲,尾音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