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得了便宜還賣乖!(1 / 1)
風雪雖暫歇,但天色依舊陰沉如暮,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山坳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餘燼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更添幾分淒涼。
那五輛空空如也的大車,如同五口巨大的棺材,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天變故。
徐寧拄著鉤鐮槍,踉蹌地走到一輛空車前,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冰冷粗糙的鐵皮箱體。
那上面,還殘留著昨日出發前,他親自檢查捆紮時留下的觸感。
可如今,裡面價值八十萬貫、關乎無數人命運、也壓著他身家性命的生辰綱,已不翼而飛!
“沒了……全都沒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臉上是一種死灰般的絕望,眼神空洞,彷彿所有的生氣都被抽乾。“八十萬貫……蔡太師的壽禮……沿途各位太守、知府的心意……全都沒了……”
周圍的禁軍士兵們,雖驚魂未定,但見主將如此失魂落魄,也都圍攏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和後怕。有人低聲勸慰:
“教頭,此事詭異,非戰之罪啊……”
“是啊,教頭,那白骨夫人神通廣大,連星君轉世的西門解元都只是驚退它,我等凡夫俗子,能撿回性命已是萬幸……”
然而,這些勸慰聽在徐寧耳中,卻如同針扎。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爆發出一陣淒厲的慘笑:“萬幸?哈哈哈……萬幸?你們可知這八十萬貫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蔡太師的震怒!意味著沿途所有託付此事的官員的遷怒!意味著我……徐寧,一家老小,沒了活路啊,就連你們這些軍士,又豈能脫得了干係?”
他這話如同冰水潑下,瞬間澆滅了士兵們心頭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倖。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股更深的、源於現實的恐懼,迅速蔓延開來。
是啊,丟失如此鉅額的“生辰綱”,而且還是蔡京的壽禮,這罪責,誰能擔待得起?
許多士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有人甚至開始低聲啜泣起來,剛才因“星君驚邪”而生的些許慶幸,此刻已蕩然無存。
徐寧一生正直,愛兵如子,如今卻因自己的“失職”,將這麼多兄弟拖入泥潭。
強烈的愧疚、無法推卸的責任感,以及對未來殘酷下場的預想,如同三座大山,狠狠地壓垮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是我徐寧無能!連累諸位兄弟了!”他猛地挺直身軀,仰天一聲長嘯,聲如夜梟,充滿了不甘與悲愴。隨即,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閃電般反手抽出腰間的佩劍——那是一柄精鋼打造、寒氣森森的短刃,最擅長用於近身搏殺和……自決!
“教頭不可!”
“哥哥住手!”
眾士兵反應過來,驚呼著撲上前想要阻攔。
但徐寧動作快如閃電,心意已決!
只見雪亮的劍鋒在陰沉的天空下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脖頸橫抹而去!
這一劍,又快又狠,充滿了決絕的死志,眼看這位汴京聞名的金槍手,就要血濺五步,自刎於此荒山雪坳!
所有士兵都嚇得魂飛魄散,閉上了眼睛,不忍目睹這慘烈的一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白影如電般掠過!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正是西門慶!
他一直密切關注著徐寧的狀態,見其情緒失控,早已暗中戒備。
此刻見徐寧真個自尋短見,哪裡還會遲疑?飛身一拳,砸在徐寧的手腕上。
“鏘!”一聲輕響,伴隨著徐寧一聲悶哼。
徐寧只覺整條手臂一麻,瞬間痠軟無力,緊握的短劍不由自主地一鬆。
電光石火之間,西門慶的左手已如鐵鉗般牢牢扣住了劍柄,順勢一奪,便將那柄險些飲血的利刃奪了過來!
整個過程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乾淨利落,妙到毫巔!
待眾人回過神來,只見西門慶已手持短劍,穩穩站在徐寧面前。
徐寧則捂著痠麻的手腕,踉蹌後退兩步,臉上滿是震驚、茫然和一絲未能如願的死灰。
“徐教頭!何至於此!”西門慶聲音沉凝,如同暮鼓晨鐘,敲在每個人心上。
他目光灼灼,直視徐寧空洞的雙眼,“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更何況,徐教頭乃國家棟梁,軍中翹楚,一身武藝抱負未曾施展,怎能因小挫而輕言棄世?”
徐寧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西門解元……不必勸了。丟失‘生辰綱’,徐某百死莫贖!唯有以此殘軀,或可稍息上官之怒,或能……或能保全我這些弟兄和家人一二……除此之外,徐某還有何路可走?”
西門慶卻搖了搖頭,叫道:“徐教頭,你只道是絕路,卻怎知不是天意給你指了一條明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今日之事,詭異非常,數百雙眼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乃是‘白骨夫人’作祟,此乃天災,非人力可抗!即便朝廷、蔡太師追查,有此公論在前,又豈能強加罪責于徐教頭一人?若真因此逼死忠良,天下人會如何看?軍中將士會如何想?”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徐寧和幾個小隊長眼神微微一動。
西門慶趁熱打鐵,聲音更加沉穩有力:“再者,徐教頭若就此輕生,反而是坐實了‘失職’之名!人死無對證,屆時上面若想找人頂罪,推脫干係,豈不正好將一切罪責都推到教頭和你這些弟兄身上?那時,才真是死得冤枉頭頂,而且家眷也無人庇護,任人宰割!”
徐寧渾身一震,西門慶的話,句句戳中他心中最深的恐懼。
西門慶觀察著他的神色變化,語氣轉為一種帶著誘惑的誠懇:“徐教頭,依我之見,你非但不應尋死,反而更應振作!帶領這些信任你、追隨你的弟兄,安然返回汴京。將今日所見所聞,據實稟報。上峰……縱有不滿,在如此詭異之事面前,也未必會行那授人以柄的嚴苛之舉。更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寧,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徐教頭忠勇為國,愛兵如子,西門慶深感敬佩!若朝廷或有司因這等詭異之事,妄加罪責于徐教頭及諸位忠勇將士身上,我西門慶,第一個不答應!”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紛紛抬頭望向他。
西門慶繼續道,語氣愈發慷慨激昂:“我西門慶,雖不才,亦蒙聖恩,忝為今科東平府‘文武雙解元’!今日,我便以這解元功名,以我西門慶全副身家性命,為徐寧教頭及今日在場所有將士作保!擔保爾等今日所言,句句屬實!擔保爾等忠心為國,無罪有功!”
西門慶看向身後的時遷,叫道:“取紙筆來!”
時遷飛跑至載著行李的馬車旁,利索地翻出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湖筆、徽墨、宣紙、端硯,甚至還有一小壺未曾凍住的清水。
他手腳麻利地就在一輛大車的車轅上,以車板為案,迅速研墨潤筆,將紙張鋪開,動作一氣呵成。
此時,風雪雖稍緩,但鵝毛般的雪片依舊紛紛揚揚落下,寒意刺骨。
西門慶卻毫不在意,他大步走到車轅前,接過時遷遞來的飽蘸濃墨的狼毫筆。
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紙面上,墨跡似乎隨時會凍凝。但西門慶神情肅穆,運腕如風,筆走龍蛇,就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當著所有人的面,奮筆疾書!
但見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背,內容正是將今日風雪阻路、山坳遇怪、白骨夫人顯身、徐寧力戰護軍、妖邪驚退只取財物等情,據實直書,字字鏗鏘。最後鄭重寫道:“……以上種種,皆慶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絕非虛妄。東平府文武雙解元西門慶,願以一身功名、全副身家性命,為金槍班教頭徐寧及所部將士作保!若有一字虛言,甘受天譴,人神共棄!天地鬼神,實鑑此心!”
寫罷,他擲筆於案。
更令人動容的是,他竟毫不猶豫地抬起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頓時沁出殷紅的血珠。他面色不變,用這血指,在那擔保文書末尾的落款處,重重地摁下了一個鮮紅刺目的指印!
那血指印,在白雪和墨字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驚心動魄,帶著一股滾燙的、不容置疑的決絕意味!
西門慶拿起這份墨跡未乾、血跡猶鮮的擔保書,當眾展開,朗聲道:“此乃西門慶親筆所書擔保文書,上有我血指印為證!今日便交與徐教頭保管!若朝廷查問,或有小人構陷,此文書便是憑證!西門慶,與諸位同進退,共生死!”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風雪呼嘯之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怔怔地看著西門慶,看著那份在風雪中獵獵作響、象徵著無比義氣和擔當的擔保書。
這份擔保,賭上的可是他的功名、他的家業、他的一切啊!在這等自身難保的關頭,誰不是明哲保身?誰能如此仗義執言,甚至不惜以身家性命為他人作保?
片刻的沉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感動!
那些剛才還絕望哭泣計程車兵們,此刻眼圈通紅,熱淚再也抑制不住,奪眶而出!他們看著西門慶,如同看著降臨凡間的救星!這份沉甸甸的擔保,保下的不僅是徐教頭,更是他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啊!
“西門解元!”
“解元公高義!”
“我等……我等願為解元公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