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癩蛤蟆打哈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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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翰這聲嗤笑,幾乎無人看見。

恰在此時,場中一位身著湖縐錦袍的公子哥兒,正說到興頭上。

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面之人的臉上,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如今遼主昏聵,那天祚帝耶律延禧無道,只知畋獵享樂,寵信蕭奉先此等奸佞,國內離心離德,女真崛起更是令其焦頭爛額!……”

另一名頭戴方巾的中年舉人,點頭說道:“沒錯,此時正是我大宋一雪澶淵之恥,王師北定,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大好時機!只要聖上決心一下,我百萬雄師出雄州,克易州,破涿州,直搗幽燕故地,必能犁庭掃穴,一舉功成!屆時,吾輩書生,亦當投筆從戎,效仿班定遠,立功異域,以封狼居胥!”

他這番“宏論”引得一眾同樣熱血上湧的舉子紛紛叫好,彷彿勝利已然在望。

然而,就在這片虛妄的熱烈氣氛達到一個小高潮時,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不屑嘲弄。

一個聲音笑道:“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哈哈!”

這一聲大笑,如同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破了滿場那五彩斑斕、卻一觸即破的熱烈氣泡。

整個二樓瞬間為之一靜,所有的目光,或驚愕、或惱怒、或好奇,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那個角落獨飲的金翰。

那錦袍公子哥兒正是意氣風發之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打斷,如同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面現慍怒,他推開身前的酒杯,戟指金翰方向,喝道:“那位兄臺!因何發笑?莫非覺得在下所言,有何不妥之處嗎?有何高見,何不當眾講來,讓大家品評一番!”

他自覺佔理,語氣咄咄逼人。

金翰這才彷彿被驚動,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甚至沒有起身,依舊大馬金刀地坐著,只是用兩根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指,拈起那隻精細的瓷杯,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富節奏感地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脆響,在這突然寂靜下來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環視一圈,目光冰冷如刀,凡是被他目光掃過的舉子,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不妥?”金翰開口了,他又飲了一盅酒,朗聲道“豈止是不妥?依某家看,簡直是痴人說夢,不知兵兇戰危,徒惹人發噱!”

“你!狂徒安敢如此!”錦袍公子氣得臉色由紅轉白,手指顫抖。

金翰卻根本不理會他的怒意,語速不快,卻句句如投槍匕首,直刺大宋軍政積弊的核心,刀刀見血:“北伐?收復燕雲?就憑你們這些只會搖唇鼓舌的書生,用唾沫星子收復失地嗎?”

他嘴角的嘲諷意味更濃,喝道:“如今冗官冗兵,疊床架屋,大宋國庫早已被掏空得如同篩子,連年給遼國的歲幣尚且籌措艱難,邊軍的軍餉動輒拖欠半年一載,爾等可知邊關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者幾何?拿什麼支撐大軍遠征千里?靠爾等在此空談的唾沫星子嗎?”

“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更別提‘兵無常帥,帥無常師’!禁軍精銳終日充任土木役夫,為權貴營造府邸園林;廂軍、鄉兵更是形同乞丐,器械朽壞,操練廢弛。這樣的軍隊,可有半分虎狼之師的戰力?怕是見到遼軍的皮室軍旗號,未戰先怯三分!”

“步騎失調,騎兵羸弱不堪!我朝缺馬,良馬盡入權貴之家充作玩物,戰馬老弱病殘。爾等可知遼國鐵鷂子衝鋒之勢?如山崩海嘯!屆時,是戰是逃?莫非靠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去用身體填平遼軍的壕溝嗎?”

“後勤糜爛,轉運使、發運使層層盤剝,剋扣糧餉乃是常態!十石糧草從江南起運,歷經千里至河北前線,能剩下兩石便已是皇恩浩蕩!前線將士空腹臨敵,你讓他們如何揮刀殺敵?靠忠君愛國的一腔熱血嗎?”

……

他每說一句,在場舉子的臉色就蒼白一分,有些人甚至額頭冒出了冷汗。

這些積重難返的弊政,他們或許在私下裡有所耳聞,但誰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當眾揭破這盛世瘡疤?

金翰的分析,完全跳出了書本章句,精準、毒辣,完全是從最殘酷的實戰和後勤角度出發,瞬間將書生們依靠聖賢書編織出的北伐美夢,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現實!

西門慶這邊也安靜下來。

武松、魯智深等猛將雖然不十分諳熟朝政全域性,但基本的行軍打仗道理是懂的,聞言不禁微微頷首,面露凝重。

魯智深、楊志等出身行伍、見識過軍中弊政的人,更是感同身受,眉頭緊鎖,因為他們深知,金翰說的,句句都是大宋軍隊難以啟齒的真相!

就在這時,西門慶神識深處,一個低沉而帶著無盡滄桑與悲涼感的聲音響起,正是曾久在邊關的高仕德發出的感嘆:

“主公……此子……所言,句句誅心,卻句句皆是實情!老夫當年在陝西沿邊,所見情狀,比他所言……猶有過之而無不及啊!冗官如蛀蟲吸髓,空額如碩鼠喝兵血,甲冑器械朽壞不堪,營中戰馬餓斃者十有二三……將士雖有報國之心,卻無殺賊之力,徒呼奈何!唉!此人絕非尋常腐儒,其對軍旅、國事的見識,可謂一針見血,毒辣至極!是個人物,絕非池中之物!”

連高仕德這等老於邊事的人都給出如此評價,西門慶心中對金翰的警惕與重視,不由得又提升了數個層級。此人不簡單!

此時,前廳的金翰已經緩緩站起身。

他身材本就高大魁梧,這一站起,更是如同半截鐵塔般,一股無形的、帶著蠻荒氣息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讓一些靠近他的文弱書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環視著那些被他一番話駁得啞口無言、臉色蒼白如紙的舉子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意,緩聲道,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每個人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爾等在此空談北伐,可知真正的虎狼,早已在漠北磨利了爪牙,拭目以待?整軍經武,躍躍欲試?爾等眼中大宋的錦繡河山,在真正的強者眼中,或許不過是一席……待分的盛宴!”

“盛宴”二字出口,他眼中猛地閃過一絲嗜血般的寒光,握住酒杯的手猛地向下一摜!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二樓。白色的瓷片四散飛濺,如同破碎的幻夢。

“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此文會,盡是書生意氣,看似張牙舞爪,實則如螻蟻撼樹,無半分實用!哼!汙人耳目!”

金翰冷哼一聲,如同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不再看那些呆若木雞的舉子一眼,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從自動分開、鴉雀無聲的人群中穿過,沉重的腳步聲在木製樓梯上響起,咚咚咚,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口上,直至消失。

他那高大剽悍的背影,帶著一股與這狀元樓格格不入的蠻荒決絕,留下了滿樓的死寂與寒意。

許多舉子不僅是因為被駁得無地自容而面色慘白,更是因為金翰話語中透露出的那種對未來的冷酷預言和毫不掩飾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強大自信與野心,而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西門慶端起酒杯,輕輕呷了一口已然微涼的酒液,目光幽深,透過窗戶,望向樓下街巷中金翰那迅速融入夜色、消失不見的背影。

“盛宴麼……”他心中默唸,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摩挲,“還有八年,靖康之變就要來了,那……那真是一場瓜分的盛宴……”

西門慶正出著神,二樓樓梯口卻不知何時快步走上來一個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快步走至西門慶身前,只一躬身,問道:“小可斗膽詢問,可是西門謝園當面?”

西門慶收回看向金翰背影的目光,向黑衣人點點頭。

黑衣人抱拳道:“西門解元,童樞密在樞密院相候,特派小人前來帶路。”

西門慶點點頭,以童貫在汴京經營多年、手眼通天的勢力網路,若不知道他西門慶已然入城,那才是咄咄怪事。

只是他未曾料到,這位權傾朝野的樞密使動作竟如此迅疾如風,他這狀元樓的板凳尚未坐熱,杯中酒尚有餘溫,來請的人就到了眼前。

這份“效率”,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彰顯,空氣中彷彿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壓力。

“二弟,宴無好宴,只怕這童樞密沒安什麼好心眼子!”魯智深壓低了聲音,蒲扇般的大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桌上的酒碗。

西門慶卻依舊從容,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童貫這是要拉攏他了。

當下,西門慶輕輕拍拍魯智深的手,道:“大哥,你們先在此持久等候,我去去就回!”

他對那垂手侍立黑衣人淡然一笑,說道:“有勞軍爺辛苦前來引路。請回復童樞密,西門慶深感盛情,稍作整理儀容,即刻便去府上拜見。”

黑衣人再次抱拳,語氣更添幾分恭敬:“西門解元太客氣了,此乃小人分內之事。如此甚好,小的便在樓下恭候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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