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千金買馬(1 / 1)
西門慶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童貫這老狐狸,堂堂樞密使,執掌天下兵馬,沒事兒會想起他一個剛從東平府來的“解元”?
扯淡!
必然是他那“文武雙解元”的名頭太扎眼,在這汴京城裡扔出了水花。
這身份,百年不遇,是塊鑲金邊的招牌,可也是塊燙手的山芋。
想透了這一層,他心下再無掛礙。
酒桌上,幾個兄弟正划拳行令,喝得面紅耳赤。
時遷與武松划拳,他正輸了一拳,愁眉苦臉地嚷嚷:“哥哥饒命!這酒太烈,再灌下去,小弟怕是要現場給大家表演個‘鐵鎖橫江’——鎖住茅房出不來了!”
眾人鬨堂大笑。
西門慶也被這腌臢貨逗得嘴角一彎,隨即豁然起身。
剛下到狀元樓門口,一陣暴躁激烈的馬嘶聲混著沉重的踢踏、撞擊聲,還有夥計帶著哭腔的勸阻聲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那動靜,不像是在拴馬,倒像是兩頭發了狂的兇獸在拆房子!
西門慶眉頭一皺,循聲望去。只見酒樓前那排專供貴客拴馬的硃紅廊柱旁,已是狼藉一片。
食槽翻倒,精飼料撒了一地。兩匹馬,一白一黃,正鬥得天昏地暗,引得半條街的人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那匹白的,正是西門慶的坐騎白龍馬,此刻它馬鬃怒張,四蹄刨地,鼻孔噴著粗粗的白氣。
而它對頭那匹黃驃馬,骨架奇大,渾身毛色金黃髮亮,像裹了一身上好的綢緞,正是方才那濟州府解元金翰的坐騎。
此刻黃驃馬的脖頸側方被撕開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染紅了金毛。
原來,酒樓裡那個專管馬匹的小廝是個愛馬之人,剛才見這兩匹都是難得一見的寶馬,心裡喜愛,便在它們的食槽裡多加了雙份的上好黑豆和麩皮。
可他哪知道,西門慶這匹白龍馬,早就養成了唯我獨尊的脾性。
在它眼裡,這多加的精料就是自己的“特權”。旁邊槽裡那匹陌生的黃馬竟也低頭來吃?這還了得!簡直是挑釁它馬王的尊嚴!
說時遲那時快,白龍馬猛地一扭頭,張開大口,那馬牙在日光下閃著寒光,又快又狠又準,“咔嚓”一口就狠狠咬在了黃驃馬脖頸側方的軟肉上……
兩匹絕世良駒,就這麼在狀元樓前上演了一出全武行,馬蹄翻飛,塵土飛揚,嘶鳴震耳,看得周圍人心驚肉跳。
金翰也從樓裡大步流星地趕了出來。
眾人以為他必定要勃然大怒,誰知,他目光死死鎖在白龍馬身上,如同餓狼見到了鮮肉,色鬼見到了美人!
“哈哈哈!好!咬得好!痛快!”金翰非但不怒,反而撫掌大笑,聲若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好一匹龍駒!馬中之王,當如是也!金某走南闖北,這般寧折不彎的野性,才是真寶貝哈哈哈!”
一時間,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金翰一轉臉,正看到西門慶下樓,徑直走向那匹白龍馬,伸手去解韁繩。
那白龍馬見到主人,雖然依舊喘著粗氣,但踢踏的動作明顯緩了下來,把碩大的馬頭往西門慶手邊湊了湊。
金翰大步上前,拱手抱拳,帶著武人的爽快:“這位朋友,這匹白龍馬神駿非凡,野性天成,可是你的坐騎?”
西門慶抬眼看向金翰,回了一禮,說道:“正是我的夥伴,抱歉!”
“抱歉?不用!”金翰一擺手,聲音又拔高了幾分,目光幾乎粘在了白龍馬身上,從上到下細細打量,如同鑑賞一件絕世瑰寶,“好馬!真是絕世好馬!似此等筋骨強健如龍,性子烈如火的號碼屈指可數!不,是獨一無二!”
隨即,他話鋒猛地一轉,目光從馬身上移開,開門見山說道:“金某是個粗人,明人不說暗話。君子有成人之美,不知……可否割愛?”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價錢方面,好說。一百兩銀子,如何?”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一百兩!尋常一匹好馬,不過二三十兩頂天。這金翰開口就是一百兩,手筆不可謂不大。
西門慶知道這個開價已遠超常理。
他面色不變,只是看著金翰,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二百兩!”金翰眉頭都沒皺一下,立刻加價,眼神依舊堅定如鐵盯著西門慶,彷彿在說:價錢不是問題。
西門慶依舊搖頭,笑容淡了一些,撫摸著白龍馬的手卻更加穩定而溫柔。
白龍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西門慶的胳膊。
“五百兩!”金翰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個價錢,別說買馬,在汴京內城置辦一處體面宅院都綽綽有餘了。
他報出這個數時,聲音也沉了幾分,顯示出這不是隨口玩笑。
西門慶還是搖頭。
金翰深吸了一口氣,胸膛明顯起伏了一下。
他盯著西門慶的側影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時間,眼神裡閃過疑惑、不解,隨後報出一個讓整個酒樓前瞬間死寂的數字:
“一千兩!現銀交割,絕不拖欠!”金翰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這個價錢,在汴京市面上,足以買下十匹頂尖的河西戰馬,某家,誠意十足!”
“一千兩?”
“我的老天爺!”
“這……這馬是龍王爺的坐騎不成?”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驚呼聲、議論聲沸反盈天。
許多酒客、小廝、路人的眼睛都紅了,那是被鉅額白銀刺激的。鎖靈在人群裡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喃喃道:“一千兩……把我賣了都不值這個零頭……這還猶豫啥呀!”
然而,西門慶的反應,再次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輕輕撫摸著白龍馬漸漸平靜下來的脖頸,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斬釘截鐵:“金解元,承蒙厚愛,我心領了。”
他頓了頓,目光與金翰對視,“然而,此馬於我,是共歷風雨、同闖危難的夥伴,是刀山火海前,我能將後背全然託付的……兄弟。”
他吐出“兄弟”這兩個字時,聲音並不高,卻重逾千鈞,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世間豈有出賣自己兄弟的道理?”西門慶緩緩搖頭,“莫說一千兩,便是萬兩黃金,堆成山放在我面前,也不能賣。”
“兄弟……”金翰聞言,如遭雷擊,猛地一怔!
片刻難言地呆住後,金翰對著西門慶,竟是雙手抱拳,躬身,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再直起身時,他正色說道:“是金某唐突孟浪了!今日……受教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匹神駿非凡的白龍馬,走到自己那匹受傷的黃驃馬旁,仔細檢視了下傷口,從懷中掏出金瘡藥敷上,動作熟練。
隨即,他翻身而上,坐在馬背上,最後朝西門慶一拱手:“告辭!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西門慶也抱拳回禮。
金翰一抖韁繩,黃驃馬長嘶一聲,雖帶傷,依舊邁開四蹄,如一道金色旋風,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御街盡頭的人流中。
西門慶也不耽擱,又安撫了白龍馬片刻,這才翻身上馬。
童貫派來的那名黑衣人,自始至終如同影子般沉默立在旁邊,只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在前引路。
一人一馬,跟著黑衣人,穿過人流如織、喧囂鼎沸的御街。
夕陽西下,汴京城的繁華在暮色中展現出另一番面貌,酒樓茶肆掛起燈籠,勾欄瓦舍傳來絲竹笑語,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但越是靠近皇城,靠近樞密院所在的區域,這份市井的鮮活氣便肉眼可見地消退。街面上的巡城兵丁多了起來,氣氛無形中變得凝重、肅殺,連空氣都彷彿粘稠了幾分。
經過層層通傳、反覆驗明身份,二人被一名胥吏引著,穿過樞密院一重又一重深邃的院落。
盞茶工夫後,他們來到後堂一處頗為幽靜的所在。
這裡與前面的衙署截然不同,更像是一處私人享用的精舍。但幽靜之中,威嚴更盛。
後堂之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傢俱、官窯的瓷器、牆上的名家字畫,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地位與財富,但整體風格卻又透著一股軍旅特有的威嚴肅穆,並無尋常富貴人家的綺靡之氣。
權傾朝野、執掌天下兵馬的樞密使童貫,正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麵皮白淨,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隼,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雖只穿著尋常的藏青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統御千軍萬馬的赫赫威勢,卻如同實質般自然流露,籠罩著整個後堂。
侍立在角落裡的幾名小宦官,更是屏息靜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學生東平府西門慶,拜見童樞密。”西門慶上前幾步,依著士子見上官的禮節,執禮甚恭,腰背卻挺得筆直,神態不卑不亢。
童貫並未立刻說話,而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西門慶幾眼,目光彷彿能穿透衣衫,直窺內心。
片刻後,他臉上才露出一絲難測深淺的笑容,聲音粗獷,卻自有一股威嚴:“西門解元不必多禮,泰安州一別已經月餘。大宋建國至今,也就出了你這麼一個‘文武雙解元’,真是後生可畏,令人欣喜啊。”
西門慶心下一驚,按童貫的權勢和耳目,怎能不知道汴京城裡,還有金翰這個濟州府文武雙解元?這……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