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高衙內來訪(1 / 1)
西門慶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將他迎入中院佈置典雅的小客廳,分賓主落座,自有丫鬟奉上香茗。
高衙內屁股還沒坐熱,象徵性地吹了吹茶沫,便急不可耐地切入正題,身體都向前傾了幾分:“西門兄,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可還記得,當初在東平府鹿鳴山莊,你可是親口答應過小弟的事?”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眼神裡的興奮與貪婪,“你那祖傳的治療燙傷、不留疤痕的秘方,可是讓我日思夜想,惦記的寢食難安哇!咱們當初說好的,合夥在這汴京城裡開一家大大的生藥鋪,專營你這獨門秘方,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你看……這章程是不是該定下來了?”
西門慶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道:“衙內放心,我答應的事,豈會忘記?君子一諾,重逾千金。只是初到汴京,諸事繁雜,既要安頓家小,又要準備春闈,尚未得空詳細安排此事。”
“哎呀!這還安排什麼!”高衙內一聽,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得意之色更濃,“兄弟我都替你安排得妥妥當當啦!”
他揚了揚下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
“天漢州橋,知道吧?那可是汴京城最熱鬧、最繁華、寸土寸金的地界!人流如織,富貴雲集!我已然透過關係,盤下了一間現成的大藥鋪!”高衙內笑道:“大藥鋪裡寬敞明亮,傢伙什兒一應俱全!連坐堂的郎中和抓藥算賬的夥計都是現成的熟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等你西門大官人的秘方和名頭啦!”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西門慶臉上,顯見對此事極為上心,也透露出他憑藉太尉府的權勢,在汴京地面上確實擁有著巨大的能量。
西門慶心中暗忖,這高衙內雖是紈絝不堪,但辦起這撈錢的勾當,效率倒真是不低。
他略一沉吟,道:“衙內動作果然迅捷,令人佩服。既如此,天時地利人和,開張自然宜早不宜遲。不瞞衙內,西門此次入京,也將我陽穀縣生藥鋪裡醫術最為精湛朝奉帶來了,經驗豐富,正好可主持此間鋪面,確保秘方效用萬無一失。”
高衙內聞言,大喜過望,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連連拍手道:“妙極!妙極!如此更是錦上添花!有西門兄你家傳秘方,再有經驗豐富的老朝奉坐鎮,咱們這藥鋪想不火遍汴京城都難啊!哈哈哈!”
他興奮地搓著胖手,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如同流水般湧進自己的口袋。
說完了合夥開藥鋪的正事,高衙內又迅速恢復了那副浪蕩公子哥兒的本色,擠眉弄眼地對西門慶說道:“西門兄,今日可是上元佳節!一年一度最熱鬧的時候!夜裡汴京有盛大的燈會,那可是傾城而出,萬人空巷!御街上紮起的鰲山燈樓,有數丈之高,精巧絕倫!各色花燈,爭奇鬥豔!這還在其次,最關鍵的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嘿嘿笑道,“那出來賞燈的小娘子們,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天仙下凡似的!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唯有今夜可以盡情觀賞!嘿嘿,小弟我今夜定然是要不醉不歸的,西門兄你初來乍到,定要去瞧瞧這汴京第一等的風流盛況!”
他站起身,準備告辭,臨行前又想起什麼,拍著胸脯道:“對了,明日一早,辰時三刻,我讓府裡管家帶著車轎來接你,咱們一起去天漢州橋看鋪子!就這麼說定啦!”
說完,他帶著那幫豪奴,風風火火地走了,來得突然,去得乾脆,留下一股濃郁的脂粉氣和紈絝味。
高衙內前腳剛走,客廳一側的屏風後便轉出兩個人來,正是潘金蓮和扈三娘。
顯然,她們剛才一直在後面聽著。
扈三娘性子最是剛烈,此刻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俏臉上滿是憤懣和不悅。
她快走幾步,衝到西門慶面前說道:“官人!你怎的又和這姓高的混在一處?你莫非忘了,當日在高唐州,我與嫂嫂險些被那高衙內和殷天錫那兩個惡徒擄去,若非……若非機緣巧合,只怕早已受盡屈辱,清白不保!這等無恥下流之徒,我們避之唯恐不及,你竟還要與他合夥做生意?這豈不是自招禍患嗎?”
潘金蓮站在一旁,神色則複雜得多。
她先是輕輕拉了拉扈三孃的衣袖,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後才看向西門慶,一臉正色說道:“叔叔,三娘妹子所言,句句在理,皆是出於對我等著想。高衙內此人,心術不正,與他合作,確非良策。若是捲入什麼是非漩渦,只怕……”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西門慶看著眼前這兩位至親女子,心中完全理解她們的擔憂與恐懼。
他示意她們坐下,親自為她們斟上熱茶,這才緩聲道:“三娘,嫂嫂,你們的顧慮,你們受過的委屈,我西門慶豈能不知?刻骨銘心,從未有一日敢忘。”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然,此一時,彼一時也。今日之西門慶,已非昔日困守陽穀縣的西門慶;今日之局面,也非高唐州時可比。在汴京這天子腳下,高太尉這條線,在京城有莫大的用處。開這生藥鋪,明面上是與他合夥,藉助他太尉府的招牌抵擋些牛鬼蛇神,實則是借他的勢,辦我們的事,為我們自己在汴京紮下根基。”
他特別看向潘金蓮,語氣轉為鄭重:“嫂嫂,你醫術高明,心細如髮,正可在汴京這人口百萬、疾患繁多之地一展所長,懸壺濟世,更能借此歷練醫術,精益求精。這生藥鋪,便是你的用武之地,也是我們安身立命的產業之一。至於高衙內……”
西門慶嘴角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我自有分寸,絕不會讓他有機會擾到你們分毫。他若安分守己就且容他多活些時候;他若敢有非分之想……哼,汴京城裡,消失個把紈絝,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潘金蓮和扈三娘都感受到一股寒意,也稍稍安心。
潘金蓮聞言,低頭沉思片刻,再抬起頭時,眼中已多了幾分明悟和堅毅。
她輕輕點頭,轉而握住扈三孃的手,柔聲勸道:“三娘,官人思慮周詳,說得在理。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既來了這京城,便不能一味由著過去的性子行事。依我看,今後你我姐妹出門,還是戴上面紗為好,既符合京中一些官宦家眷的習俗,也能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少惹些狂蜂浪蝶的眼光,也算……入鄉隨俗吧。”
這時,武松也聞聲走了過來,他站在西門慶身側,如同一座沉穩的山嶽。
他拍了拍扈三孃的肩膀,說道:“三娘,聽二哥的安排。二哥做事,向來是走一步,看十步,謀定而後動。他說無事,便定然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扈三娘最終點了點頭,低聲道:“……官人,嫂嫂,武二哥,我曉得了。一切……聽憑官人安排便是。”
見內部意見得以統一,西門慶心中稍安。
他深知,在這龍潭虎穴般的汴京城,內部的團結、信任與步調一致,遠比外部的明槍暗箭更加重要。
安撫好內眷,西門慶的目光投向窗外。街市上隱隱傳來的喧鬧聲越來越響,節日的氛圍愈發濃烈。
高衙內的到來,雖然帶來了一些小小的風波,卻也標誌著他在汴京的商業棋局,藉著這股“東風”,正式落下了第一子。
而今晚註定火樹銀花、人流如潮的上元燈會,對初入汴京的他們而言,或許又將是一場充滿未知的機遇與挑戰。
時近午時,冬日的陽光難得地慷慨起來,暖烘烘地照進梨花衚衕的宅院,將屋簷下、牆角邊尚未融盡的殘雪映照得晶瑩剔透,宛如撒了一地碎玉。
眾人剛將行李物品大致歸置停當,正欲歇口氣,就聽得宅院門外傳來一陣頗為熱鬧的車馬轔轔之聲與吆喝聲。
時遷早已一個箭步竄到門邊,貼著門縫朝外一瞧,只見三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正停在門口,拉車的騾馬鼻中噴著濃濃的白氣。
車上堆滿了時鮮水靈的蔬菜瓜果、顆粒飽滿的上好米麵糧油、包紮整齊的嶄新被褥填料,乃至鍋碗瓢盆、柴炭薪燭等各色日用雜物,可謂一應俱全。
領頭的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人見到時遷開門,忙不迭地滿臉堆笑,小跑上前,恭敬地遞上一份大紅禮單,口中道:“小的給諸位爺爺請安!小的是高太尉府上的二管事,奉我家衙內之命,特送來這些日用之物,給西門大官人及各位好漢爺安宅之用,東西粗陋,不成敬意,聊表我家衙內一點心意,萬望笑納!”
西門慶聞報出來,目光掃過那三車實實在在的物資,心中瞭然。
他面上不動聲色,坦然對那管事道:“有勞衙內費心,也辛苦各位跑這一趟。東西我們收下了,代我多謝衙內美意。”
隨即吩咐時遷取來一錠不小的銀元寶,賞了那管事和趕車的僕役。
這些物資正是雪中送炭,宅中庫房頓時充實起來,更添了幾分安穩過日子的煙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