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走燈去!(1 / 1)
當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隨即漸漸被墨藍的夜色取代。
就在二進院子那寬敞的天井裡,藉著廊下漸次亮起的紅綢燈籠和天際那輪漸漸清晰、皎潔如銀盤的明月清輝,丫鬟們擺開了幾張大大的八仙桌。
潘金蓮早已卸下釵環,親自繫上青布圍裙,下了廚房。
張鸞英則開啟竹筐,取了十幾枚松花蛋出來,切了好大一盤!
扈三娘雖不善庖廚,卻也挽起袖子在一旁幫著洗切打下手,三位女子心思靈巧,竟是配合默契。
她們手藝本就不凡,再加上高衙內送來的食材極為豐盛新鮮,不過個把時辰,便整治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豐盛酒席。
但見大碗的炙羊肉烤得外焦裡嫩、滋滋冒油,香氣霸道;整隻的蔥潑兔色澤金黃,蔥香混合著肉香撲鼻而來;還有擺盤精緻的洗手蟹、色澤紅亮的爐焙雞、薄如蟬翼的鮮魚膾等汴京時興菜式,琳琅滿目。
更有幾大壇剛剛燙好的玉壺春酒,酒香醇厚,勾人酒蟲。
眾兄弟圍坐一堂,連日來的奔波勞頓、緊張壓抑,在此刻熱騰騰的飯菜和醇香的美酒面前,終於得以徹底釋放。
魯智深抱著酒罈子直接豪飲,武松與史進比拼著酒量,花榮和欒廷玉則細品著佳餚,讚不絕口。便是平日裡心事最重、眉宇間總帶著幾分鬱色的楊志,幾碗熱酒下肚,在周圍兄弟們的歡聲笑語的感染下,那緊鎖的眉頭也終於舒展了許多,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些許輕鬆之色。
歡聲笑語,猜拳行令之聲,迴盪在小小的庭院中,彷彿將冬夜的寒意都驅散了幾分。
酒足飯飽,華燈已上。
一輪皎潔的圓月高懸天際,清輝灑滿帝都的萬千屋瓦。
汴京城的夜彷彿才剛剛真正甦醒,遠處傳來陣陣絲竹管絃之聲、喧鬧的人聲、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樂章,勾得人心癢難耐。
“如此良辰美景,豈可辜負?走吧,諸位兄弟,嫂嫂,三娘,咱們也去瞧瞧這天下第一等的元宵燈會,究竟是何等光景!”西門慶興致勃勃地起身,朗聲笑道。
潘金蓮和扈三娘早已按先前商議,戴上了輕薄如霧的白色面紗,雖掩住了絕色的容顏,卻更襯得眉目如畫,平添了幾分神秘而高雅的風韻。
楊志也從行囊中取出一頂寬簷的范陽斗笠,刻意壓低了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
一行人收拾停當,留下兩名僕役看守門戶,便鎖好宅門,融入了街頭那早已摩肩接踵、歡聲笑語的人流之中。
剛剛走出衚衕,來到正街,眾人便被眼前這如夢似幻的景象震撼了!
但見整條御街乃至延伸出去的街巷,彷彿瞬間化成了一條流光溢彩、蜿蜒流動的光之河流!
家家戶戶門前、店鋪簷下,甚至行道樹上,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爭奇鬥豔的花燈。
這些花燈,有繪製著才子佳人、三國水滸故事的走馬燈,滴溜溜旋轉不停,引人駐足;有層層疊疊、宛若真品的蓮花燈,花瓣纖薄,透出柔和的光;更有那高達數丈、以竹木為骨、綢緞為衣,紮成蓬萊仙山、龍鳳呈祥等複雜造型的鰲山燈樓,氣勢恢宏,巧奪天工……
千姿百態的花燈在微寒的夜風中輕輕搖曳,光暈交織,璀璨奪目,竟將偌大個汴京城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幾乎掩過了天上的星月之光!
空氣中瀰漫著賣糖人、焦錘、油炸圓子等各種小吃的甜香氣,夾雜著仕女們身上傳來的陣陣胭脂水粉的幽香,以及那鼎沸喧囂、充滿生機的人聲,真是將天下的富貴風流、人間的極樂景象都濃縮於此夜此地!
看燈的人流似乎都朝著一個方向——東南方湧動,如同百川歸海。
時遷像條滑不溜秋的游魚般,憑藉瘦小的身形在人群中靈活穿梭,擠到前面,拉住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路人打聽。
不一會兒,他又興奮地擠了回來,向西門慶稟報,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問清楚了!都說今年燈會,就數天漢州橋那邊最是熱鬧!尤其是那樊樓,嘖嘖,聽說今年下了血本,請了江南的巧匠,制的花燈能自己轉動,還有機關小人兒演戲法,巧奪天工,還要當場評什麼‘燈魁’!更絕的是,樊樓今夜還要舉辦盛大的詩會,廣邀京中才子,聽說頭名賞銀千兩,還能得樊樓頭牌清倌人親手斟酒呢!”
眾人一聽,更是心馳神往。
西門慶聞言笑道:“燈魁、詩會、千兩賞銀?果然是大手筆!既然如此,那咱們便去天漢州橋,湊湊熱鬧,也見識見識這汴京城頂級的繁華與風流!”
“同去同去!正好散散酒氣!”魯智深、武松、史進等人轟然叫好,摩拳擦掌。
然而,一旁的楊志卻顯得猶豫不決,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踟躕不前。
他下意識地又拉了拉斗笠的寬簷,幾乎將整張臉都藏進了陰影裡,低聲道:“哥哥,你們去吧……這宅院剛安頓,箱籠都還未整理妥當,總得留個穩妥的人看家,我……我便不去了,留下來照應。”
他的聲音沉悶,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迴避。
西門慶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那不僅僅是簡單地想留守,更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晦暗和痛楚。
西門慶心念微動,揮揮手讓興致高昂的魯智深、武松等人帶著女眷和大部分兄弟先行幾步,在前頭慢走等候,
他自己則放緩腳步,自然地攬住楊志略顯僵硬的肩膀,將他帶到路邊一處稍顯安靜的屋簷下。
藉著花燈的光暈,西門慶低聲問道:“兄弟,你我肝膽相照,有何心事不可明言?可是那天漢州橋……對兄弟而言,有何不便之處?或有甚難言之隱?”
楊志被西門慶一語道破心事,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
月光和燈光交織,映出他斗笠下緊抿的嘴唇和下頜繃緊的線條。
他終於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道:“主公既問,我自然不敢隱瞞。當年……當年我失陷了花石綱,落魄京師,窮困潦倒,走投無路之下,就是在天漢州橋頭,欲將那祖傳的寶刀……賤價售賣,以求盤纏……那沒毛大蟲牛二前來糾纏不休,百般羞辱,小弟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便……便在那裡結果了他的性命!”
西門慶點點頭。
楊志接著說道:“天漢州橋那地方,是俺楊志的屈辱落難處,實在……實在是不願再去觸景生情,勾起這一段回憶。”
西門慶聞言,非但沒有出言勸慰,反而用力拍了拍楊志緊繃的肩膀,說道:“兄弟,你的心情,為兄感同身受。但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可以暫避鋒芒,卻總不能一輩子活在過去的陰影裡,被一段不堪的往事縛住手腳!越是傷心的,越要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走回去!將那晦氣踩在腳下!況且——”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足以穿透迷霧的穿透力:
“兄弟,你當日只道是時運不濟,遇上了潑皮。但你想過沒有,那牛二,究竟是何等人物?他當真只是一個尋常的潑皮無賴嗎?”
楊志聞言一愣,下意識地答道:“那人是開封府有名的沒毛大蟲,欺行霸市,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不是潑皮無賴是什麼……?”
“潑皮無賴?”西門慶嘴角勾起一抹飽含譏誚與洞悉的冷笑,“兄弟,你為人太過耿直,將世事想得簡單了。依我看來,這牛二,絕非簡單的潑皮!他十有八九,是這開封府衙門故意放出來的一條‘瘋狗’!說得更直白些,他可能還暗地裡領著衙門的餉銀!”
“什麼?”楊志渾身劇震,如遭雷擊,斗笠下的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西門慶,彷彿第一次聽到如此駭人聽聞的說法。
西門慶環視一下週圍喧囂湧過的人流,這才抽絲剝繭般的分析,言語冷靜如刀,一刀刀剖開那隱藏在繁華盛世下的黑暗真相:
“楊志,你細想!牛二一個無業遊民,無根無基,為何敢在天子腳下的天漢州橋頭,常年肆無忌憚地撒潑耍橫?開封府真的就治不了他一個潑皮?笑話!在這東京汴梁,便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商戶,官府若想找茬整治,隨便尋個由頭就能鎖進大獄,剝層皮下來,何況牛二這等明目張膽擾民的潑皮?”
楊志點點頭,覺得西門慶說得有道理。
“不是治不了,而是根本不想治!甚至,是不讓治!”西門慶一笑,接著說道:“牛二的囂張跋扈,正是官府默許,甚至很可能是暗中縱容、指使的結果!他就是官府精心放出去的一隻專咬百姓的‘沒毛大蟲’!”
楊志一愣,瞬間點了點頭。
西門慶接著說道:“牛二為何偏偏選在天漢州橋?因為那裡是汴京商業核心,商鋪林立,油水最厚!官府明面上收取稅賦,暗地裡還想多撈一份‘平安錢’、‘保護費’,怎麼辦?總不能像梁山好漢那般明火執仗地搶劫吧?吃相太難看了!”
楊志的眼睛,嗖地一下子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