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李師師要撫琴(1 / 1)
西門慶拉著楊志,一起從角落裡走出,快步向前。
西門慶一邊走,一邊又笑著分析道:“於是,牛二這種人的‘作用’就來了。他今日去攪得這家酒樓不安寧,明日去鬧得那家綢緞莊做不成生意。商家不堪其擾,影響生計,只好忍氣吞聲,或者去官府告狀。這一告,便是正中了官府下懷,入了他們設好的圈套!調查、取證、打點衙役、聘請訟師……哪一樣不需要白花花的銀子?”
楊志哆嗦著嘴唇,這一點說到他心裡去了,他將斗笠正了正,接話道:“主公,我明白了,官府能從商家身上榨取多少‘孝敬’,決定了他們讓牛二‘安分’幾天,或者‘外出避風頭’多久。若哪家商戶‘孝敬’得不夠,或者不識相,那麼牛二很快又會‘神奇’地復出,變本加厲地騷擾。”
“對啊!”西門慶笑道:“楊志,你可算開竅了!”
楊志嘿嘿一笑,說道:“當真好算計,等到商家被逼得實在無法,忍無可忍,可能會想找些真正的市井豪強或黑道勢力來‘解決’牛二。但這時,官府的‘雷霆手段’就適時出現了——嚴厲打擊黑惡勢力,維護京畿重地繁榮穩定!”
西門慶大笑,看來楊志極為聰明,只是需要明眼人點撥罷了!
西門慶笑道:“對,就是這個辦法,幾次三番下來,那些敢於插手此地的黑道勢力被清剿得七七八八,牛二卻往往能安然無恙,至多被象徵性地抓進去關上幾天就又放出來。為何?因為牛二本就是官府圈養的‘自己人’!官府這是既要靠他這副白手套來斂財,又要借打擊其他黑道來博取政績和清名,簡直是既當了婊子,又要立一座光鮮亮麗的牌坊!”
楊志一邊走,一邊無奈地搖著頭,這麼簡單個局,自己咋就看不透呢?還傻傻地後悔了許多年!
西門慶最後重重地拍了拍楊志的肩膀,沉聲道:“所以,兄弟,你當日怒殺牛二,表面上看似殺了一個潑皮,替天行道,實則是無意間,斬斷了開封府乃至其背後勢力精心佈置的一條重要的斂財暗線,碰了某些人的乳酪,壞了他們的‘好事’!”
楊志重重地點點頭,又問道:“主公,我當街殺人,為何沒判我個死罪?”
西門慶笑道:“你若被判死罪,背後不知觸動了多少人的利益,惹來了多大的怨恨!你能最終只落得個刺配大名府,而未判死刑甚至暗中‘病逝’在獄中,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或許還是開封府礙於你楊家將門之後的幾分薄面,才不得不從輕發落。”
這一番石破天驚、顛覆認知的分析,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凌厲閃電,瞬間劈開了楊志心中積鬱多年的迷霧!
他原本只以為自己時運不濟,才在落魄時撞上小人,以致英雄末路。
此刻經西門慶這般抽絲剝繭的點撥,他才恍然驚覺,自己當年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頭撞進了一場由官府精心設計的黑暗遊戲之中,成了權力與金錢骯髒交易下的犧牲品!
一股透骨的寒意從楊志腳底直衝天靈蓋,讓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陣冰涼,但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解脫感,也洶湧而來!
“原來……原來如此!竟是這般……這般齷齪的勾當!”楊志喃喃道,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顫抖不止,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多年來壓在心頭那“衝動惹禍”、“時運不濟”的沉重包袱,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番真相沖擊得鬆動了許多,雖然真相更加黑暗,卻讓他看清了敵人究竟是誰,那份自責與迷茫反而減輕了。
“所以,兄弟,”西門慶語氣轉為溫和而充滿力量,他伸手替楊志正了正有些歪斜的斗笠,“正因為如此,你更該去看看花燈!今日,我們兄弟一同前去,你楊志不再是以往那個任人欺凌的倒黴制使,而是與我等一起,頂天立地的好漢!我們便要看看,那吞噬了你昔日榮光的地方,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這番話語,如同給戰鼓擂響了最後一聲重音。
楊志猛地抬起頭,斗笠下的眼中雖然仍有複雜的情感翻湧,但那股晦暗與退縮已然被一股重新燃起的鬥志和決然所取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沙啞著嗓子道:“哥哥說的是!是兄弟我鑽了牛角尖!走!去看看!”
楊志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夜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年的鬱壘盡數吐出。
他再次抬手,將那頂寬簷范陽斗笠往下壓了壓,但這一次,動作裡少了之前的躲閃與晦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收斂隱藏的謹慎。
他的腰桿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許多,如同雪壓的青松,終於抖落了沉重的負擔。
眼中那抹猶豫與痛楚被驅散,轉而閃過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然光芒。
二人相視一笑,大步趕上前面慢慢行走的隊伍。
一行人隨著浩蕩歡騰、如同節日河流般的人流,向著那燈火最盛的天漢州橋方向,昂首而去。
一路行人摩肩接踵,半個時辰後,眾人終於來到了聞名遐邇的天漢州橋。
但見橋下汴水在月色與燈影映照下波光粼粼,滔滔東去,水面上倒映著兩岸璀璨如星河傾瀉般的萬家燈火,畫舫凌波,絲竹管絃之聲伴著歌女的清唱隱隱傳來,與橋上行人的笑語喧譁交織在一起,真真是富貴風流,盛況空前,將帝都的繁華演繹到了極致。
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焦點,最終都無可避免地匯聚在橋頭一側那座巍峨壯麗、燈火通明宛如瓊樓玉宇的五層高樓——樊樓!
這樊樓不愧是汴京風月之首,氣派果然非凡。
更令人稱奇的是,樓前竟匠心獨運地移栽了一排正值花期的紅梅與蠟梅,枝頭繁花似錦,紅若烈焰燃燒,黃如蜜蠟凝脂,在無數璀璨花燈的映照下,更顯嬌豔欲滴,冰肌玉骨。
陣陣冷冽清幽的梅香,混合著樓內飄出的淳厚酒香、以及仕女們身上的馥郁脂粉香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還未踏入樓內,已先讓人心醉神迷,未飲先醉了三分。
楊志戴著斗笠,仰望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極致繁華,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慨,低聲對身旁的西門慶道:“哥哥,這樊樓……小弟當年便如雷貫耳。能登樓宴飲者,非富即貴,皆是汴京頂尖的人物。聽聞……連那位色藝雙絕李師師姑娘,也常住在此樓深處最精緻的閣子裡,只是她性子清冷,輕易不見外客,縱有千金為禮,也難博她嫣然一笑。”
正說著,眾人已奮力擠到樊樓下最為擁擠的區域。
但見樓下車水馬龍,冠蓋雲集,各色華麗的轎子、馬車排成長龍。
樓上各層飛簷和樓下樹枝上,皆掛滿了精巧絕倫、造型各異的花燈,有講述八仙過海、嫦娥奔月、鯉躍龍門等故事的大型組燈,製作之精良,機關之巧妙,令人歎為觀止。
更有數名身著統一青衣、口齒伶俐的小廝站在三樓欄杆處,齊聲向下吆喝,聲音清亮,竟能暫時壓過周圍的鼎沸人聲:
“樊樓元宵詩會,廣迎天下才俊!今歲詩題——‘梅’!詩詞歌賦,體裁不限!經樓內五位致仕老翰林共同評定,奪魁者,賞雪花紋銀一千兩!更可……獲邀親聆李師師姑娘於暖香閣撫琴一曲!”
“李師師!”
這三個字彷彿帶有神奇的魔力,瞬間點燃了樓下所有自詡風流的文人墨客、權貴子弟以及看熱鬧百姓的極大熱情!歡呼聲、驚歎聲、議論聲如同海嘯般轟然湧起!
一千兩銀子已是鉅款,但比起能親耳聆聽那位傳奇女子撫琴的誘惑,似乎都顯得黯然失色了!
誰不想一睹那位傳說中容色冠絕京師、琴藝天下無雙的奇女子風采?
即便緣慳一面,能隔簾聞其仙音,亦是足以誇耀一生的風流雅事!
果然,隨著小廝話音,樊樓寬敞的中廳內,早已懸掛起一長排雪白的綢布,上面已經寫上了不少墨跡未乾的詩句,顯然都是今晚參賽的才子們留下的手筆。
樓下眾人引頸觀望,品頭論足,但看那些詩句,無非是尋常詠梅套路,雖不乏工整雅緻,卻終究意境平平,難脫前人名句,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意。
就在這時,樓內傳來一聲更高亢、更顯鄭重的唱喏,如同鐘鳴,瞬間壓住了樓下所有的嘈雜之聲:
“濟州府文武雙解元——金翰金公子,題詩一句,經五位翰林公一致評定,暫居魁首!”
話音未落,兩名小廝小心翼翼地合力將一幅字跡遒勁奔放、墨色淋漓欲滴的巨幅綢布,高高懸掛在了所有詩作的最頂端、最耀眼的位置!
眾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凝神望去,只見雪白的綢布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霸氣側漏的大字:
“鐵骨冰心傲雪霜,引領群芳報春光!”
詩句甫出,樓下先是瞬間一靜,隨即響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涼氣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