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一句詠梅壓汴京(1 / 1)
“鐵骨冰心傲雪霜,引領群芳報春光!”
這詩句,太霸道!太狂傲!
完全跳出了傳統文人詠梅的婉約窠臼,直接將梅花的品格與“鐵骨”、“冰心”這等充滿剛硬、冰冷質感的意象類比,強調的是一個“引領”,一股睥睨嚴寒的強悍意志力!
這哪裡是尋常書生對花弄月的柔靡詠歎,分明是強者面對逆境的宣言!
尤其出自一位“文武雙解元”之手,更憑空增添了幾分沙場猛將般的凜然肅殺之氣!與現場那些軟綿綿的詠梅詩相比,簡直是鶴立雞群!
眾人再抬頭,循著那詩作望去,只見二樓雕花欄杆處,金翰正負手而立。
他身穿暗紅色錦緞華服,領口微敞,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胸膛,一臉虯結的絡腮鬍子在燈光下根根見肉,高大魁梧的身軀在通明的燈火下投下長長的、極具壓迫感的影子。
他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笑意,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樓下眾多或驚歎或不服的文弱舉子。
那神態,那氣場,分明在無聲地宣告:在座諸位,皆是廢物!可敢一戰?
“這人……也太狂了!簡直目中無人!”扈三娘即使戴著面紗,也能感受到她語氣中壓抑不住的不忿,她悄悄拉了一下西門慶的衣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官人,你去!好好殺殺他的威風!看他還敢不敢這般囂張!”
西門慶一笑,他自己可沒把握寫出勝過金翰的句子來!
誰知,古靈精怪的扈三娘卻扯著嗓子,大喊起來:“猖狂什麼,我家大官人也是文武雙解元,隨便寫一句詩來,就甩你們十萬八千里!”
“什麼,還有一個文武雙解元!”
“老天爺啊,今科會試可有好戲看了!”
“光說不練假把式,寫出來才是真本事!”
……
樊樓前,眾人大聲議論起來,目光紛紛投向一襲儒衫的西門慶。
西門慶這回坐蠟了,不寫,怕是當下就墜了名頭!
扈三娘嘻嘻一笑,又拉住張鸞英的手臂甩來甩去,在她看來,西門慶的才學一定能壓過金翰!
西門慶後腦,一股虛汗已經流下來了。
在他神識之中,四十二位見多識廣的御史言官和那位書法集大成者呂軾的魂魄早已躍躍欲試,紛紛進言分析。
張文遠評價說,金翰的詩,雖氣勢奪人,先聲奪人,但過於直白外露,失之含蓄蘊藉,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生鐵,只有硬度,卻缺少了梅花那份歷經苦寒後自然散發出的幽獨高潔、暗香浮動的神韻與生命力。過於強調“傲”,反而落了下乘。
樊樓上,早有小廝來請西門慶入內寫詩。
西門慶心裡一萬匹馬匹賓士而過,驀地,他心中一凜,剛才張文遠說金翰的詩“只有硬度,卻缺少了梅花那份歷經苦寒後自然散發出的幽獨高潔、暗香浮動的神韻與生命力。”
對,就寫這一句!西門慶心中已經有了對策。
當下,西門慶整了整因擁擠而微皺的衣冠,從容不迫地走向樊樓打聽,那裡有專門為詩會設下的那張寬大書案。
書案上,宣紙、湖筆、徽墨、端硯,一應俱全,周圍還擠滿了不少正在抓耳撓腮、苦思冥想的文人。
看到又有人上前,而且此人氣度沉穩,步履從容,眉宇間自帶一股不凡的英氣,眾人的目光頓時被吸引過來。
連樓上傲然而立、正享受萬眾矚目的金翰,也微微側目,當他看清來人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西門慶時,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隨即這詫異迅速轉化為毫不掩飾的挑釁光芒。
他倒要看看,這個拒絕他千金買馬的傢伙,能玩出什麼花樣。
驀地,一旁衝出兩位舉子,雙雙抱住西門慶,一臉歡喜。
西門慶一驚,待看清正是葛大壯和趙雲寶兩人時,也會心一笑。
當下,葛大壯研墨,趙雲寶鋪開宣紙,兩人高叫道:“這是我東平府的文武雙解元西門慶,嘿嘿,今兒都把眼睛睜大了,讓你等看看什麼才是好詩!”
西門慶淡然一笑,走到案前,隨即,他提起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一股子旁人無法看見的霧氣瞬間包裹住了他的右手!
筆是上等的湖筆,尖、齊、圓、健。
在筆尖即將接觸潔白紙面的那一剎那,西門慶神識微動,與體內那位書法大家呂軾的魂魄瞬間契合。
頓時,他只覺得一股磅礴浩然、綿延千年的文氣自丹田升起,貫通臂腕,直抵筆尖,彷彿不是他在寫字,而是千古文脈、天地正氣正借他之手,流淌、揮灑於這人間盛世!
筆落!
如高峰墜石,力透紙背,鏗然有聲!
行筆!
似萬歲枯藤,蒼勁奇崛,筋脈畢露!
轉折!
像奔雷閃電,矯若遊龍,氣勢恢宏!
收鋒!
若大河入海,含蓄深沉,餘韻無窮!
但見雪白的宣紙上,兩行鐵畫銀鉤、風骨嶙峋、神采飛揚的大字,如同擁有生命靈魂般躍然而出,映入周圍每一個人的眼簾:
“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
十四個大字,字字珠璣,筆筆有神!
不僅書法已然臻至化境,將顏筋柳骨、二王神韻融為一體,遠超金翰那僅有剛猛而少韻味的字跡,更可怕的是詩句本身所蘊含的磅礴力量與深邃哲理!
這詩句一出,原本因為金翰之作而喧鬧不已的樊樓上下,竟出現了一剎那極致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死死地盯著那兩行彷彿在發光的大字,靈魂都彷彿被吸了進去。
無論是引車賣漿的販夫走卒,還是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抑或是見多識廣的富商巨賈,都能從這看似樸實無華、對仗卻無比工整精妙的十四個字中,感受到一種直擊心靈、醍醐灌頂般的震撼!
它不再僅僅停留在詠梅的層面,而是由物及人,由自然現象昇華至人生哲理,道盡了一切美好事物得以成就的必然規律與艱辛過程!
將梅花的芬芳與寶劍的鋒利,這兩樣看似不相干的事物,透過“苦寒”與“磨礪”這一共同的核心本質完美聯絡起來,意境瞬間拔高到了一個探究宇宙人生規律的哲學高度!
不怕沒好貨,就怕貨比貨!
與金翰那句單純強調外在“傲骨”的詩相比,一者指向內在的修煉與必然,一者停留在表象的抗爭,其間高下,判若雲泥!
死寂之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轟然炸開的驚歎、喝彩與狂熱的議論!
“好!好詩!好字!”
“絕了!真是絕了!字字千金!”
“此詩此字,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
“由梅及劍,由物及理,道盡千古成敗之秘!神乎其神!”
“這才是真正的詠梅!這才是真正的才學!”
人群徹底沸騰了!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樊樓的屋頂!
就連那些原本被金翰氣勢所懾、或暗自支援他的人,此刻在鐵一般的事實和這直指本心的詩句面前,也不得不心悅誠服,由衷地鼓掌叫好!
再看樓內那五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致仕老翰林,早已激動得不能自己,渾身顫抖,老淚縱橫!他們相互攙扶著,顫巍巍地指著西門慶的詩作,聲音哽咽,幾乎語無倫次:
“神品!這是傳世之神品啊!”
“道盡世間至理,振聾發聵!老朽……老朽此生無憾矣!”
“書法已臻化境,詩才直追李杜!還比什麼?無需再比!魁首非此詩莫屬!”
“快!快懸掛起來!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文章華國!”
先前懸掛在最頂端、備受矚目的金翰的詩句,此刻在這千古絕對的映襯下,頓時顯得蒼白、單薄、甚至有些故作姿態的可笑了。彷彿螢火之於皓月,爝火之於烈日。
樊樓的小廝們也是極有眼色,立刻高聲宣佈,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經五位翰林公一致評定,今夜元宵詩會魁首,便是此詩作者!”
說罷,幾人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般,將西門慶那幅墨香淋漓的詩作取下,無比鄭重地懸掛在了最中央、最高的位置,取代了金翰的詩!
在無數燈光的聚焦下,那十四個大字彷彿自身在散發著溫潤而永恆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的心。
一名最為年長的老翰林,在僕役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出暖閣,來到欄杆前,用盡平生力氣,激動地向下問道:“不知此詩此字,出自哪位高賢之手?老朽等懇請先生現身一見,容我等拜謝!”
這一刻,萬籟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了那個剛剛放下筆,負手而立,面帶淡然微笑,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衫身影上。
西門慶迎著萬千道或崇拜、或震驚的目光,從容不迫,微微拱手,朗聲說道:“在下,東平府陽穀縣,西門慶。”
而二樓之上,金翰臉上那狂傲不羈的神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凝重、陰沉,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審視。
他死死地盯著樓下那個在一片讚譽聲中依然風輕雲淡、彷彿超然物外的身影,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名叫西門慶的對手,其隱藏的深度與可怕程度,遠超他之前的任何預估。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碾壓的對手,而是一個足以與他分庭抗禮,甚至可能……更勝一籌的勁敵!
與此同時,樊樓最深處,那間最為幽靜雅緻、垂著重重鮫綃珠簾的暖香閣內,一雙清澈如水的美眸,也正透過簾幕的縫隙,靜靜地、帶著幾分好奇地注視著樓下那個一鳴驚人的青衫解元。
那雙眸子的主人,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身旁一架古琴的冰弦,發出幾不可聞的微響,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而深邃的異彩。
西門慶的汴京之路,在今夜,在這滿城燈火、萬眾矚目之下,終於綻放出了第一道足以令日月為之側目、令群星為之黯淡的璀璨光華!而這,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