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鐵頭獅子(1 / 1)
那燈籠顯然非同一般。
球體渾圓飽滿,以柔韌的細竹精心扎製為骨,蒙著上好的茜素紅紗,紗面薄如蟬翼,透光極佳。
更令人驚歎的是,紗面上竟用細如髮絲的金線,繡著一幅栩栩如生的《仕女雪中賞梅圖》。
綁紮燈籠的繩結也異常結實,從高處落下竟完好無損。
這群潑皮顯然把這價值不菲的精緻工藝品當成了蹴鞠,興奮地你一腳我一腳地在橋面青石板上胡亂踢踹起來,嘴裡還發出粗鄙的鬨笑。
燈籠在粗暴的踢踹下翻滾,精美的紗面沾上塵土,引得周圍路人紛紛側目、皺眉避讓,卻似乎懾於這群潑皮的兇惡氣焰,無人敢上前阻攔。
西門慶眉頭微皺,他此刻心事重重,不欲多生事端,他身子一側,靠近橋欄杆,準備從人群邊緣慢慢繞過去。
不料,他身旁人群中,猛地衝出一個身影!那是一個身穿火紅色勁裝、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的姑娘。
這姑娘生得明眸皓齒,肌膚勝雪,眉眼間天生帶著一股潑辣倔強之氣,宛如帶刺的玫瑰。
此刻,她更是氣得滿臉通紅,柳眉倒豎,指著那群潑皮厲聲罵道:“你們這群殺才!快把我的燈籠還來!這‘踏雪尋梅燈’是本姑娘花了半個多月心血,一針一線親手做成的!你們竟敢如此糟蹋!”
眾潑皮被這突如其來的清脆呵斥弄得一愣,待看清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得意地鬨笑起來,踢踹得更加起勁,彷彿故意挑釁。
潑皮中,一名大漢袒胸露懷越眾而出。
他顯然是這群人的頭目,正踢得興起,被當眾呵斥,覺得大大丟了面子,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兇相畢露,噴著酒氣罵道:“嘿!哪兒來的小娘皮,敢管你牛大爺的閒事?在這天漢州橋這地界,老子愛踢什麼就踢什麼!”
那大漢一把從同夥腳下搶過沾滿汙跡的繡球燈籠,獰笑著,竟從同夥手裡接過一個點燃的粗香頭,唾沫橫飛地叫囂:“你說這是你做的?繡得還挺精細?嘿嘿,牛大爺我今天高興,給你這破燈籠添點彩頭!”
說著,他竟用那香頭,對準燈籠紗面上那仕女影象的胸部、小腹等敏感部位,狠狠地燙了下去!
“嗤!嗤!嗤!”
三聲輕響,伴隨著焦糊的氣味,精美的金線繡畫瞬間被燒出幾個刺眼的焦黑破洞,原本雅緻的圖案頓時變得不堪入目,充滿了侮辱的意味。
“哈哈哈!怎麼樣?小娘子,這下更像你了不?夠不夠味兒?”那自稱“牛爺”的漢子提著破損不堪的燈籠,淫邪的目光毫無顧忌地在紅衣姑娘窈窕的身段上來回掃視,放聲狂笑,聲音粗獷難聽。
“你……你這無恥之徒!畜生!”紅衣姑娘何曾受過如此當眾羞辱,氣得渾身發抖,俏臉由紅轉白,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強忍著才沒有落下,但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她身後跟著的一個穿著青衣小廝,喝罵道:“你們……你們怎能如此蠻橫!快把燈籠還給我家小姐!”
“滾你媽的蛋!”牛大正在興頭上,被這小廝打斷,極其不耐煩的反手一拳揮出,勢大力沉。
那小廝“哎喲”一聲慘叫,被打得踉蹌倒退數步,一屁股重重摔坐在冰冷的橋面上,鼻血頓時湧出,染紅了前襟。
牛大愈發得意揚揚,環視周圍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的百姓,蒲扇般的大手拍著毛茸茸的胸膛,吼道:“都給老子聽好了!在天漢州橋這一畝三分地,誰敢惹我‘鐵頭獅子’牛大?活膩歪了不成!識相的都給老子滾開!”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楊志,臉色猛地一變,湊近西門慶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說道:“哥哥,小心!這廝……此人名叫牛大,我認得!他便是當年被我結果了性命的那個沒毛大蟲牛二的親哥哥!此人在汴京城南一帶也是出了名的潑皮頭子,當年在公堂上,這傢伙難纏得很!”
西門慶心中凜然,真是冤家路窄!
沒想到在這元宵佳節,竟會碰上楊志仇家的兄長!他低聲道:“沉住氣,莫要妄動,你的身份特殊,絕不能在此刻洩露!”
楊志本是朝廷通緝要犯,自然不能在汴京被人認出來。
楊志點點頭,將斗笠帽簷又向下壓了壓。
然而,那紅衣姑娘卻是個烈性子,見牛大如此囂張跋扈,她猛地上前一步,使勁“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又快又準,直接淬在了牛大那張佈滿橫肉和油汗的臉上!
“狗賊!畜生!”
紅衣姑娘這口唾沫,正淬在牛大那張油膩橫肉的臉上。
唾沫星子順著他的眉骨、鼻樑往下淌,在燈火下閃著光。
這一下,真如同拿著燒火棍捅了馬蜂窩!
“臭娘們!你他孃的找死!”牛大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尤其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他只覺得臉上被啐過的地方火辣辣的,更多的是一種顏面掃地的暴怒。
臉上橫肉瞬間扭曲得如同猙獰的鬼怪,一雙牛眼瞪得血紅,罵罵咧咧間,唾沫星子亂飛。他想也不想,依仗著身強力壯,伸出那蒲扇般、指節粗大、佈滿老繭的黑毛大手,猛地向前一推,狠狠搡在紅衣姑娘單薄的肩頭!
這一推,含怒而發,使上了十成的蠻力,沒半點憐香惜玉。
那紅衣姑娘“哎呀!”一聲驚叫,只覺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地向後踉蹌跌去!
說來也巧,她驚慌失措下失去平衡,跌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西門慶所站立的位置!
事起倉促,兔起鶻落之間!
西門慶眼見那姑娘花容失色、鬢髮散亂地向自己倒來,一股香風夾雜著驚惶之氣撲面而至。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邁前半步,伸手去扶……
然而,電光石火之間,那姑娘跌倒的勢頭太猛,兩人距離又近。
西門慶探出的手掌中,兩團充滿驚人彈性、溫軟無比的綿軟之物,結結實實、嚴絲合縫地撞入了他的掌心!
觸手之處,飽滿、堅挺……這觸感,如同握住了一對受驚的、溫暖的白鴿。
“呃!”西門慶和那紅衣姑娘同時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姑娘原本因驚嚇和憤怒而蒼白的俏臉,瞬間如同被點著的火炭,“唰”地一下紅透,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顏色酡紅欲滴。
她一雙美眸瞪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羞憤,還有一絲茫然,直勾勾地看著西門慶,連驚叫都卡在了喉嚨裡。
西門慶也愣住了,手掌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一縮,迅速收了回來,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尷尬和侷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也有些發熱。
這……這純屬意外!絕非有意為之!
“哈哈哈!”牛大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更加淫邪猖狂的粗野大笑,指著西門慶,對周圍看熱鬧的人擠眉弄眼地叫道:“摸得爽吧?小白臉!手感咋樣?你摸得,爺爺我也摸得!讓開!”
說著,竟淫笑著大步上前,伸出那隻骯髒粗糙,還帶著酒氣的爪子,就要蠻橫地撥開擋在前面的西門慶,順勢去抓那驚魂未定的紅衣姑娘。
絕不能讓這廝碰到那姑娘!
否則這汙名就坐實了!更不能讓他借題發揮,糾纏不休,將小事鬧大,徒增麻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如鐵塔般沉穩,卻又快如閃電,瞬間橫移半步,精準地卡在了西門慶、紅衣姑娘與牛大之間!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正是楊志!
雖然西門慶嚴令不得暴露身份,但眼見主公受此汙言穢語羞辱,惡徒更是要行兇欺凌弱質女流,他胸中一股俠義之氣與舊日恩怨交織沸騰,豈能坐視不理?
“滾開!好狗不擋道!”牛大見有人膽敢阻攔,正在興頭上被打斷,想也不想,依仗著自己“鐵頭獅子”的諢號和一身橫練功夫,低吼一聲,腰身一沉,一個標準的“油錘貫頂”,彎腰低頭,將那光禿禿的腦門,如同出膛的炮彈,朝著楊志的胸口心窩處猛撞過來!
風聲呼呼,勢大力沉,若是尋常壯漢,被這一頭撞實了,只怕胸骨立時就要碎裂,不死也殘!
然而,他面對的是青面獸楊志!
楊志斗笠下的眼中寒光一閃,如鷹隼般銳利!他不閃不避,膝蓋猛地提起,直取面門鼻樑!
“砰!”
一聲悶響,結實得讓人牙酸!
緊接著是鼻樑骨碎裂的清脆“咔嚓”聲!
“嗷嗚——!”牛大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猛地向後倒仰。
鼻血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混合著眼淚鼻涕,瞬間糊了滿臉滿襟,模樣悽慘無比。
這一提膝,乾淨利落,狠辣無比,瞬間震懾住了全場!
周圍原本喧鬧起鬨的人群頓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橋下流水聲。
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斗笠壓低、身形挺拔的楊志身上。
這漢子,好狠的身手!
牛大被打懵了,劇痛和眩暈讓他半天回不過神。
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另一隻手死死捂著血流如注、已然塌陷的鼻子,又驚又怒地抬頭,用模糊的淚眼看向楊志。
他倒在地上,自下而上死死盯著楊志,手指顫抖地指著他,因為鼻樑塌陷,聲音變得甕聲甕氣,卻帶著見鬼般的驚恐:“你……你……你是……是……青面……”
不好!他要喊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