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你耗得起嗎?(1 / 1)
官員如狼,師爺卻像狽一般更為狡猾。
這名乾瘦師爺,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來到了西門慶身側。
此人尖嘴猴腮,面色萎黃,留著幾根稀疏發黃的山羊鬍,他假意輕輕咳嗽一聲,用極低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
“西門解元,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嘛。”
他皮笑肉不笑,臉上的皺紋堆疊在一起,顯得更加猥瑣,“知府大人日理萬機,執掌京畿刑獄,最重朝廷法度,豈會不知律例?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綠豆眼中閃過一絲威脅的光芒,“你這案子,它……棘手啊!人,畢竟是死了,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倒在鬧市橋頭。按程式,知府大人完全可以用‘案情複雜,疑點重重,需詳加查證’為由,將你收監候審。這查證嘛,快慢可就由不得你了。今天查訪關鍵證人,明天仔細檢驗屍格,後天還要核對你的路引文書、籍貫來歷……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嘿嘿,”
他發出一聲令人不快的乾笑,“一兩個月算是快的,若是遇到些‘波折’,拖上三個月半年,甚至更久,那也是依律辦事,任誰也挑不出錯來。解元公,您可是要參加三月初春闈大比的人啊……這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你……耗得起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極其隱晦地在袖中做了個捻動銀錢的經典手勢,綠豆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威脅:“解元公是聰明人,常言道,破財消災,和氣生財。何必為了一個下三爛、死有餘辜的潑皮性命,賭上自己的錦繡前程呢?其中的輕重緩急,利害關係……嘿嘿,您是個明白人,細細品,細細品……”
圖窮匕見!這是赤裸裸的敲詐勒索!
西門慶心中怒火“騰”地一下燃起,直衝頂門,幾乎要按捺不住!
這狗官胥吏,貪贓枉法,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趁火打劫!
他下意識地溝通識海中的鎖靈,若在平日,能動用蛇莓的致幻迷霧或是敗醬草的腐蝕惡臭,定要這齷齪師爺當場醜態百出,狠狠懲戒一番!
然而——識海深處,一片沉寂!如同枯井!
龍鱗鎖空間內,鎖靈的氣息微弱至極,如同風中殘燭,陷入深沉的休眠,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
那片神奇的藥圃雖然依舊生機盎然,各種靈藥靜靜生長,卻失去了往日的靈性波動,所有超凡的異能都無法調動分毫!
他最大的依仗,在這關鍵時刻,暫時失效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西門慶的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讓他幾乎打了個寒戰!此刻的他真正成了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但西門慶畢竟是西門慶,驚怒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立刻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利弊得失在電光石火間已權衡清楚:眼下若是翻臉,硬頂到底,正中李孝壽下懷,他完全可以藉口“案情複雜”,將自己無限期羈押,錯過春闈,則萬事皆休,所有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為今之計,唯有虛與委蛇,暫時隱忍,拖延時間,等待轉機!
他的底氣,來自高衙內和童貫!
高衙內那個紈絝,還指望著與他合夥開設生藥鋪賺取鉅額利潤,絕不會坐視自己被困牢獄而不管。
甚至……或許那位權傾朝野的童貫童樞密,也會過問此事?
想到此處,西門慶臉上的怒容迅速收斂,如同川劇變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得不妥協”的複雜表情。
他微微吸了口氣,對著那奸猾的師爺,聲音壓低說道:“學生……年少氣盛,閱歷淺薄,方才言語衝撞,實屬不該。還望師爺在知府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幾句,周全則個。此事……關係重大,容學生……細細思量,再作答覆。”
那師爺見西門慶氣勢被“壓”了下去,態度軟化,臉上頓時露出計謀得逞的得意奸笑,皺紋都舒展開來,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在向他招手。
他滿意地點點頭,捋了捋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不再多言,像一隻偷到油的老鼠,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了公案旁的陰影之中,繼續扮演他狗頭軍師的角色。
李孝壽在堂上看得分明,見西門慶在自己的威勢和師爺的“點撥”下終於“服軟”,心中得意,抓起驚堂木,又是一拍,朗聲道:“嗯……既然案情尚有疑點,需詳加核查,本府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詞斷案。暫且將人犯西門慶收監看管,候審!待證據齊全,再行審理!退堂!”
“威——武——”衙役們的吼聲再次響起,卻似乎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麻木和疲憊。
西門慶深深地看了一眼堂上那位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開封知府,又瞥了一眼陰影中那個奸笑的山羊鬍師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任由兩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護送”著他,帶下公堂押往府衙大牢。
他心中冷笑如冰:“李孝壽啊李孝壽,你今日索要的,他日我西門慶必讓你連本帶利,加倍吐出來!咱們……來日方長,走著瞧!”
“威武——”衙役再吼,聲浪在空曠的大堂迴盪。
西門慶在一片複雜各異的目光注視下——有關切,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被帶離了公堂,押往大牢方向。
一直焦急等候在府衙外人群中的武松、扈三娘等人,遠遠瞥見西門慶被押出的身影,雖未被上枷鎖,但方向分明是牢獄所在,一個個看得目眥欲裂。
卻因身在帝都,投鼠忌器,無可奈何,他們只能將滿腔怒火和擔憂強行壓下。
牢房內,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尿臊味,令人作嘔。
牆壁上佈滿了滑膩的青苔,角落裡鼠蟲窸窣作響,肆意橫行。
西門慶被推入一間狹小的牢房,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沉重而冰冷。
他靠牆緩緩坐下,冰涼的觸感立刻透過單薄的春衫傳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環顧四周,黑暗中只有高處一個小小柵欄視窗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
他心中開始飛速盤算:高衙內得知訊息後需要多久才會行動?他會願意出多大的力?自己需要準備多少銀錢來打點上下?
夜深時分,萬籟俱寂,牢房外的甬道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鬼鬼祟祟的腳步聲。
牢門鐵鏈“嘩啦”作響,被人從外面開啟。
那名尖嘴猴腮的山羊鬍師爺,提著一盞昏暗的燈籠,像幽靈般溜了進來。燈籠昏黃的光線映照著他那張奸詐的臉,顯得格外陰森。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靠牆而坐的西門慶,聲音帶著一絲假惺惺的關切:“西門大官人,這牢獄之苦,不好受吧?”
他不等西門慶回答,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道:“聽聞您在陽穀縣的生藥鋪子不小啊……嘿嘿,日進斗金。這汴京城裡,水深浪急,有些規矩,比王法還大。破財消災的道理,您是個聰明人,應該比小人更懂吧?銀子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這前程……一旦誤了,可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說完,他陰惻惻地笑了兩聲,那雙綠豆眼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彷彿毒蛇盯緊了獵物。
他也不等西門慶回話,彷彿只是來下達最後通牒,便轉身提著燈籠,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盡頭,牢門再次被鎖上。
這無疑是再次通牒和敲打。
李孝壽這是吃定了他西門慶為了前程,不得不低頭就範,乖乖獻上大筆銀錢!黑暗的牢房中,西門慶的眼中,卻燃起了兩簇冰冷的火焰。
西門慶在開封府大牢那陰溼晦暗的環境中煎熬了一夜。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黴味、汙物酸臭和隱約的血腥氣,令人作嘔。
牆角鼠蟻窸窣作響,遠處不時傳來囚犯痛苦的呻吟或獄卒粗魯的呵斥,更添幾分壓抑。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雖閉目養神,腦中卻思緒飛轉,將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及應對之策反覆推演。
次日一早,天光未大亮,牢門外鐵鏈便嘩啦作響。兩名面色冷硬的獄卒開啟牢門,聲音粗獷:“西門慶!提審過堂!”
西門慶整了整略顯褶皺的青衫,雖然身陷囹圄,卻依舊保持著幾分從容氣度,跟隨獄卒走出牢房。
穿過漫長而陰暗的甬道,越靠近大堂,外面的聲浪便愈發清晰。
這一次,開封府衙門外簡直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比起昨日傍晚,圍觀者何止多了數倍!
“文武雙解元當街打死潑皮牛大”的訊息,經過一夜發酵,添油加醋,已成了汴京城街頭巷尾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販夫走卒、文人雅士、深閨婦人……各色人等皆蜂擁而至,將府衙前的街道圍得水洩不通,翹首踮足,議論紛紛。
大家都想親眼看看,這位詩驚樊樓、又捲入人命官司的年輕解元,今日將如何應對這龍潭虎穴般的開封府公堂。
“威——武——!”衙役們低沉而拖長的吼聲從大堂內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