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三大勢力匯大堂(1 / 1)
大堂之上,大白天的,卻故意點起七八支牛油巨燭,火光跳動中將堂內照得一片通明,卻也映得人影幢幢,氣氛更顯肅殺。
李孝壽早已端坐在“明鏡高懸”匾額之下,緋色官袍襯得他面色更加冷峻。
他三角眼中寒光閃爍,嘴角下撇。
他打定主意,今日無論如何要撬開西門慶的嘴,至少也要讓他承認“鬥毆致人死亡”的罪名,狠狠煞一煞這秀才的威風,順便將那筆預期的“孝敬”坐實。
驚堂木重重拍下,聲音刺耳——“帶人犯西門慶!”
西門慶被帶上堂,依舊躬身行禮,神色平靜,但細心者能發現,他眼底深處比昨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等待。
李孝壽冷笑一聲,正要按照預想,先以嚴詞恐嚇,再暗示用刑,施加壓力。
他甚至已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放在公案一角黑沉沉的刑籤。
師爺在一旁捻著山羊鬍,綠豆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準備隨時配合知府大人,唱好這出“紅白臉”的雙簧。
然而,就在李孝壽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的剎那——
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囂張、跋扈的喧譁聲!這聲音由遠及近,毫不顧忌府衙威嚴,甚至壓過了衙役的堂威!
“閃開!都他媽給爺閃開!沒長眼睛嗎?本衙內到此!”
只見人群如同被船頭劈開的波浪般,紛紛避讓。
一個穿著錦緞華服、挺著圓滾滾肚子的年輕公子哥,在一群如狼似虎、橫眉立目的豪奴簇擁下,大搖大擺、旁若無人地直接闖上了公堂外!
正是高俅太尉之子——高衙內!
高衙內也不入堂,只是站在堂外,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炫耀和滿不在乎的笑容,大大咧咧地對著堂上說道,聲音響亮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哎喲!西門兄!受驚了受驚了!小弟我來遲一步!”他這才好像剛看到李孝壽似的,隨意地拱了拱手,語氣輕佻:“李知府!這西門慶可不是外人,是我高衙內的好朋友,不過是不小心,失手打死個把不開眼的潑皮無賴,多大點事兒?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他頓了頓,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語氣更加囂張:“我今兒不入公堂,自然算不得干擾您李知府辦案,我就在這站著看,看完了回府告訴我爹,嘻嘻!”
李孝壽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如同吞了一隻蒼蠅般難看。
高衙內這般目中無人,讓他這知府的顏面蕩然無存!
他強壓怒火,手指緊扣著驚堂木,叫道:“高衙內!此乃朝廷法堂,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案情尚未審結……”
“結什麼結?有什麼好結的?”高衙內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蒼蠅,“李知府,你是不是辦案辦糊塗了?那牛大是個什麼貨色,汴京天漢州橋一帶誰不知道?死了那是為民除害!西門解元這是義舉!你心裡沒數?趕緊審,我就在這兒看著!”
李孝壽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高俅的權勢他自然忌憚,但若就此放人,他這開封知府的威信何在?
正當他騎虎難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思索著如何既能不得罪高太尉又能保住顏面時——
堂外又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鏗鏘腳步聲!這腳步聲充滿了行伍特有的煞氣,瞬間壓過了堂上的嘈雜!
只見二十餘名軍士頂盔貫甲、腰佩制式軍刀的軍士,在一個面色冷峻的年輕軍官帶領下,直接分開人群,踏上了大堂!
這些軍士與開封府的衙役氣質截然不同,沉默寡言,卻帶著一股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壓迫感。
那軍官目光掃過堂上,對李孝壽抱拳一禮,動作標準卻不見多少恭敬,聲音洪亮稟報道:“李知府!末將樞密院親兵營都頭,奉樞密使童貫童大人命令來此!”
李孝壽心中一驚,暗道什麼情況?樞密院童大人派人來此做什麼?
這名都頭朗聲道:“童樞密有令:西門慶乃東平府文武雙解元,乃國之棟樑,青年才俊!童大人對其才華甚為看重!此次事件,必有內情,或為小人構陷,或為義憤出手!童大人命末將前來,請知府大人務必明察秋毫,秉公處理,速速結案,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西門解元備考三月春闈!若有無端羈押、苛待士子之情事,樞密院必將追查到底!”
童貫!手握天下兵權、權勢熏天、連蔡京都要讓其三分的童貫也插手了!
李孝壽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感覺後背的官袍都有些溼了。
一個高衙內代表的高俅勢力,他尚且能權衡利弊;再加上一個手握重兵的童貫,這壓力頓時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一個小小的開封知府,在這兩位實權人物面前,簡直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
然而,就在李孝壽心驚肉跳,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給兩邊一個交代的臺階時——
堂外的人群再次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般,向兩側退避,讓出一條通道。
這一次,來的既非囂張的紈絝,也非煞氣的軍漢,而是一名約莫五十多歲、穿著考究的中年人。
他身後只跟著兩個小廝,但三人步履從容,目不斜視,直接穿過人群踏上公堂。
那中年人身上穿著蔡京太師府特有的藏青色鑲銀邊服飾,識貨的人一眼便能認出。
這中年人徑直走到公案前,對堂上劍拔弩張的氣氛恍若未聞,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拜帖,輕輕放在公案上,動作不卑不亢,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知府,我是蔡太師府上官家,我家蔡太師有親筆手書在此。”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孝壽,繼續說道:“太師言道,西門慶此人,其才學品行,他素有耳聞。此次天漢州橋之事,太師已派人查訪清楚,乃牛大尋釁在先,調戲民女,毀人財物,西門慶路見不平,失手誤傷,實屬為民除害,情有可原。”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堂上堂下都能聽清:“太師願為西門慶作保!擔保其絕無故意殺人之心,乃義士之舉!請知府大人莫要寒了天下士子報國之心,亦莫要辜負了太師一片愛才之意!”
蔡京!當朝太師,文官之首,權傾朝野數十年的蔡京!竟然也親自出面了!
而且是以這種極其強硬、毫無轉圜餘地、近乎最後通牒的方式,為西門慶作保!
高俅、童貫、蔡京!
這汴京城裡最頂尖、足以翻雲覆雨的三股龐大勢力,竟然在同一個清晨,為了一個剛剛入京的東平府解元,同時將手伸進了這開封府的公堂,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李孝壽徹底懵了!
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鬢角涔涔而下。
他之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威風、所有試圖拿捏敲詐的心思,在這一刻,被這接連而來的三記重錘,砸得粉碎!
他此刻才驚覺,自己哪裡是在敲詐一個普通舉子,分明是差點捅了一個能將他徹底吞噬的馬蜂窩!
這西門慶,到底是什麼來頭?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同時勞動這三位大神為他出面?李孝壽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悔恨。
堂下的百姓們也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們的想象,這已不僅僅是一樁人命官司,更是汴京頂層權力的一次罕見碰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逆轉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西門慶站在堂下,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也是波瀾起伏,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他料到高衙內可能會來,甚至期盼童貫能因“文武雙解元”的名頭施以援手,這都在他計劃之內。
但蔡京的突然介入,而且是以如此強勢的姿態為他作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這位老謀深算的太師,為何會在此刻向他這個“新人”丟擲如此沉重的橄欖枝?
是僅僅因為樊樓詩名傳到了他耳中,惜才?還是看出了他更深層的“潛力”想要提前投資拉攏?抑或是……此舉背後,有著更復雜的政治考量,是針對高俅或童貫的某種平衡手段?
西門慶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李孝壽用顫抖的如同風中落葉的手,拿起蔡京那份沉甸甸的泥金拜帖,他甚至不敢細看內容。
“威——武——!”
開封府大堂之上,衙役們的吼聲依舊,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虛浮和空洞。
那沉重的堂威,此刻非但沒能震懾人心,反而像是在為堂上那位如坐針氈的開封府尹敲響喪鐘。
李孝壽癱坐在巨大的公案之後,緋色官袍的前襟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胸口。
他那張刀削般的瘦臉上,此刻血色盡失,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鬢邊不斷滾落。
“審啊,你倒是審啊!”高衙內在公堂外一擺摺扇,笑道:“本衙內就在這兒看著你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