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堂荒唐判(1 / 1)

加入書籤

高衙內倨傲的冷笑、樞密院軍官冰冷的注視,尤其是蔡京管家那看似平靜卻蘊含著無邊威壓的眼神,如同三把燒紅的尖刀,抵在李孝壽心坎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狂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成碎片!

不能慌!絕不能慌!

李孝壽用盡全身力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找回一絲理智。

必須立刻扭轉局面!必須給這三位爺一個天衣無縫的交代!否則,別說頭頂的烏紗帽恐怕……

電光石火間,一個極其荒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啪!”李孝壽用盡殘存的力氣,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嘶啞變形,卻強行拔高,試圖維持官威:“肅……肅靜!本府……本府已然明察秋毫!此案……尚有重大隱情!來人!將……將牛大當日隨行的一干人等,全部帶上堂來!”

一聲令下,早已魂不附體的幾個潑皮,連滾帶爬地被衙役拖上大堂,一個個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哭爹喊娘:“府尹大老爺饒命!饒命啊!”

李孝壽深吸一口氣,三角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絲狠戾的光芒,死死盯住為首的那個潑皮,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誘導與威脅交織的寒意:“你!抬起頭來!本府問你,牛大昨夜……飲酒否?”

那潑皮一愣,下意識答道:“飲……飲了少許……”

“大膽!”李孝壽猛地又是一拍驚堂木,聲嘶力竭:“到了此時,還敢欺瞞本府?本府已經查明,牛大平日便嗜酒如命,今日上元佳節,豈會只飲‘少許’?分明是酩酊大醉,說!他醉酒之後,是否曾與人誇下海口,打賭逞強?”

潑皮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嚇得一哆嗦,腦子一片空白。

李孝壽厲聲喝道:“左右,給我兜馱起來,先打三十大板!”

潑皮連叫冤枉,左右衙役卻哪管這些,兜馱起來,揮舞水火棍一陣猛打……

一陣噼裡啪啦聲中,這名潑皮被打得昏死過去,其他幾個潑皮一看這架勢,心裡明鏡一般,今兒要想活命,一切都得順著李知府的話頭說!

眼看受刑的潑皮昏死過去,其他幾名潑皮磕頭如搗蒜,紛紛大叫:“是……是……牛大哥他……他是喝多了……是打……打賭了……”

“打什麼賭?”李孝壽步步緊逼,身體前傾,目光如鉤。

“打……打賭……”眾潑皮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

李孝壽猛地伸手指向大堂門外方向,厲聲提示:“可是賭他那‘鐵頭獅子’的諢號!賭他的頭硬,還是那天漢州橋頭鎮水的石獸腦袋硬?”

這話如同驚雷,在一眾潑皮耳邊炸響!

有個心思活泛的潑皮瞬間明白過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尖聲叫道:“對對對!大老爺明鑑!牛大哥他……他喝醉了酒,非要跟我們打賭,說他的頭是鐵打的,天下最硬!非要……非要跟橋頭那震水石獸比比誰的頭硬!我們攔都攔不住啊!”

李孝壽心中稍定,繼續“引導”:“然後呢?他可是自行用頭去撞那石獸?”

“是是是!他自己去的!一頭就撞上去了!”幾個潑皮此刻為了脫罪,已是滿口胡謅。

“結果如何?”李孝壽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

“結果……結果……”一個潑皮哭喪著臉,“結果他就……就一頭碰在石獸犄角上……就……就沒了聲息了!跟我們沒關係啊大老爺!真沒關係!”

其他潑皮也反應過來,紛紛磕頭,異口同聲地將這“自殺”的戲碼坐實。

“一派胡言!”一旁的西門慶心中暗道,這顛倒黑白的程度,簡直令人髮指!

李孝壽轉向仵作,厲聲問道:“驗屍結果如何?牛大致命傷在何處?是何所致?”

仵作早已被堂上形勢嚇破膽,哪敢忤逆府尹之意?連忙跪稟:“回……回府尹大人,牛大……確係頭頂骨遭受重擊,顱骨碎裂而亡。傷口……傷口形狀,與……與堅硬銳物撞擊頗為吻合……”他不敢直接說石獸,但話已引導向那裡。

“好!”李孝壽猛地一擊公案,彷彿發現了驚天真相,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強行捏合的“恍然大悟”:“真相大白矣!”

他環視堂,用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了這曠古未聞的判詞:

“今有潑皮牛大,酗酒逞兇,妄自尊大!於上元之夜,醉酒糊塗,竟與人打賭,以其血肉之頭,妄撼天漢州橋鎮水石獸之堅!結果,自取其禍,一頭碰死!實乃咎由自取,與他人無尤!”

“……”整個開封府大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極度荒謬的寂靜。

連衙役們都忘了喊“威武”,一個個目瞪口呆。

李孝壽喘著粗氣,不顧一切地繼續宣判,語速快得像是在逃命:

“東平府舉子西門慶,路見此事,本想阻攔,然牛大自尋死路,頃刻殞命,與西門慶並無干係!本府現裁定:牛大之死,純屬意外自戕!西門慶,無罪當堂釋放!”

“威——武——”衙役們如夢初醒,喊聲有氣無力,透著濃濃的心虛。

鎖鏈被除去時那“嘩啦”一聲輕響,驚醒了尚在巨大荒謬感中失神的西門慶。

他低頭看著自己恢復自由的手腕,再抬頭看向堂上那個汗流浹背、臉色慘白、卻強行擺出“明察秋毫”姿態的李孝壽,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就是大宋的王法?

這……就是開封府的青天?

這……就是權力的模樣?

可以如此指鹿為馬,可以如此顛倒黑白!

笑話……好歹是一條人命,在絕對的權勢面前,竟輕賤如斯,可以如此兒戲般地被定義、被抹去!

西門慶之前所有的想法在這一刻,都被這赤裸裸的、荒誕至極的“判決”衝得七零八落。

高衙內得意的哈哈大笑,樞密院軍官面無表情,蔡府管家嘴角則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弧度。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對著堂上拱了拱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學生……謝過府尹大人……明察秋毫。”

他特意加重了那四個字,帶著無盡的諷刺。

李孝壽如同虛脫般揮了揮手,幾乎癱在椅子上。

西門慶轉身,不再看這荒唐的鬧劇,大步走出了開封府大堂。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這帝都的繁華之下,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

他邁出開封府那陰森威嚴的大門門檻,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

然而,他腳步還未站穩,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便撲面而來!

“西門解元出來了!”

“青天啊!西門解元無罪!”

“為民除害!西門解元是英雄!”

府衙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許多平日受盡牛大一夥欺壓的百姓,此刻激動得熱淚盈眶,揮舞著手臂,拼命向前擁擠,試圖更近距離地看看這位為他們出了一口惡氣的“英雄”。

歡呼聲、讚歎聲、掌聲如同滾雷般響徹雲霄,將開封府門口的肅殺之氣衝得蕩然無存!

這熱烈的場面,與方才公堂之上的冰冷荒謬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西門慶沐浴在這真摯的歡呼聲中,心中那股因權力扭曲而生的寒意,稍稍被驅散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種謙和、沉穩又帶著幾分凜然正氣的笑容,對著四周的百姓連連拱手示意。

“哥哥!”

“二哥!你可算出來了!”

武松、楊志、魯智深等一眾兄弟早已按捺不住,激動地衝開人群圍了上來。個個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與有榮焉的興奮!

“直娘賊!這人倒是個聰明官兒!”魯智深摸著光頭,聲若洪鐘,笑得合不攏嘴,“那狗官李孝壽,最後那副嘴臉,比吃了屎還難看!哈哈哈!”

武松用力拍了拍西門慶的肩膀,黝黑的臉上滿是欣慰:“二哥,沒事就好!”

楊志更是眼眶微紅,壓低聲音,語氣哽咽:“主公……又是你護住了我……”

史進、王進、花榮、欒廷玉、張順、時遷等人也紛紛圍攏,你一言我一語,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這一刻,所有的擔憂、壓抑都化為了雲煙。

就在這喧鬧的當口,那位蔡府的管家,悄然穿過人群,來到西門慶面前,微微躬身說道:“西門解元,可否借一步說話?我家小姐有請。”

西門慶心中一動,問道:“敢問……”

官家拱手道:“請隨我來,到時便知!”

西門慶點點頭,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隨著管家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輛馬車。

馬車旁並無閒雜人等,顯得十分清靜。

管家輕輕叩了叩車窗,低聲道:“小姐,西門解元到了。”

車簾被一隻纖巧白皙、指尖透著淡淡粉暈的玉手,從內側輕輕掀起一角。

一張明豔不可方物的俏臉露了出來,正是天漢州橋頭那位姑娘!

此刻她已換上了一身雅緻的淺緋色襦裙,少了幾分白日的英氣,多了幾分閨秀的柔美。

柳眉杏眼,瓊鼻朱唇,肌膚勝雪,尤其那一雙清澈如水、靈動異常的眸子,彷彿會說話一般,正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盈盈地望著西門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