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沒掛招牌的生藥鋪(1 / 1)
女子眉梢一挑,聲音如同出谷黃鶯般清脆悅耳,“昨夜天漢州橋之事,多謝解元仗義出手,替小女子解圍。”
她說話時,眼波流轉,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西門慶彷彿看到了橋頭的驚險、對牛大的憤怒、被意外觸碰時的羞惱,以及此刻真誠的謝意。
西門慶連忙拱手還禮,態度謙遜:“小姐言重了,累及小姐受驚,我心中也不安。”
這時,一旁的管家適時地低聲介紹道:“西門解元,這是我家太師府十一小姐,閨名璇兒,是蔡相爺最為疼愛的掌上明珠。”
蔡京的千金!
而且還是最受寵愛的十一小姐!
西門慶心中疑團瞬間解開!
為何蔡京會為自己親自作保?根本不是什麼欣賞才學,而是因為自己誤打誤撞,救了他的寶貝小女兒!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緣!
蔡璇兒微微一笑,頰邊泛起淺淺梨渦,更添嬌媚。
她從車窗內遞出一份泥金灑花封皮的請柬,輕聲道:“下月二十四,乃是家父七十壽辰。璇兒冒昧,代家父邀請西門解元過府一敘,聊表謝意。還望解元賞光。”
西門慶雙手接過請柬,觸手溫潤,知道分量極重。
他鄭重答道:“蔡小姐太客氣了。太師壽誕,乃京中盛事。西門慶蒙相爺與小姐厚愛,榮幸之至,屆時定當準時登門拜賀。”
蔡璇兒聞言,眼睛彎成了月牙兒,輕輕點了點頭,道了聲“恭候大駕”,便放下了車簾。
隔著簾子,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少女嬌羞的“咯咯”輕笑。
馬車緩緩啟動,在管家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喧鬧的街角。
西門慶手握請柬,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救下蔡璇兒,獲得蔡京的親自邀請,這無疑是他在汴京立足的一張王牌!其價值,甚至超過了高衙內的合作和童貫的賞識!
正當他心潮澎湃之際,肩膀被人從後面重重一拍!
“嘿嘿嘿!西門兄!可以啊!真有你小子的!”高衙內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臉猥瑣曖昧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他擠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西門慶,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羨慕嫉妒恨:“行啊!蔡京府上最難摘的那朵粉嫩嫩的玫瑰,京城裡多少王孫公子惦記著,連正眼都撈不著一個!你倒好,不聲不響,英雄救美,這就搭上線了?還親自給你送壽宴請柬?嘖嘖嘖……我服了!真服了!”
他湊得更近,熱氣都噴到西門慶臉上,帶著一股過來人的架勢叮囑道:“哥哥我可提醒你,下月二十四,蔡太師七十大壽,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到時候京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場!你這禮……可得往重了送!往心坎裡送!要是能借此機會,入了蔡太師的眼,再……嘿嘿,我就不用多說了吧!”
西門慶看著高衙內那副擠眉弄眼的滑稽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警醒。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淡然一笑,將請柬小心收好,道:“衙內說笑了。西門慶一介書生,豈敢有非分之想,不過屆時自當備一份薄禮。”
“薄禮?你可拉倒吧!蔡相那是什麼人?嘿嘿,”高衙內一副“你別裝了我懂”的表情,嘿嘿笑著,又用力拍了拍西門慶的肩膀,“蔡相七十大壽,各路大小神仙誰敢不送出一份厚禮來?那陣仗,比之……”
他向皇城方向努努嘴,意思在明顯不過!
西門慶一笑,沒有說話。
高衙內一把勾住西門慶的脖子,笑道:“行了,兄弟既然出了開封府衙,走走走,今兒剛過了元宵節,各家鋪子都開始營業了,先去天漢州橋,看看咱倆合夥的藥鋪去!”
西門慶笑了笑,這件事他不得不去,畢竟,龍鱗鎖就是個吞金獸。
西門慶隨著高衙內,穿行在依舊洋溢著上元佳節餘韻的汴京御街上。
幾名豪奴在前呼喝開道,行路一路暢通無阻,潛意識裡,西門慶甚至覺得做個衙內也挺方便。
積雪早已被清掃至道旁,堆成一個個灰黑色的雪堆,陽光照在溼潤的青石路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澤。
一路上,氣中瀰漫著爆竹燃盡後的硝煙味,以及路邊食攤傳來的誘人香氣,混合成一股獨屬於帝都的人間煙火味。
時遷如同一個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跟在西門慶身後數丈之外。
天漢州橋左近,果然是汴京一等一的繁華之地,堪稱“寸土寸金”的活註解。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氣派非凡。各色招牌幌子迎風招展,綢緞莊的“湖縐蘇繡”、金銀鋪的“童叟無欺”、酒樓門前的“香醪佳釀”、茶肆簷下的“龍鳳團茶”……無不極盡招攬之能事。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馬駛過石板路的轔轔聲,匯成一片鼎沸的、充滿生命力的喧囂,恰似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在眼前鋪陳開來。
不少眼尖的路人已然認出了這位昨日在樊樓詩會上一鳴驚人的青衫解元。
目光紛紛投來,其中混雜著對詩才的敬佩、對昨日公堂奇聞的好奇、對其風姿的羨慕,甚至還有些許對“殺人”一事殘留的畏懼。
更有幾個膽大的舉子,擠上前來拱手打招呼,語氣熱絡:
“西門解元!昨日樊樓一句‘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真乃神來之筆,道盡吾輩寒窗苦讀之志,令人歎服!”
“解元公昨日府衙門前,那般氣度,真真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安然脫困,實乃吉人天相!”
“恭喜解元公沉冤得雪,惡徒伏誅!為民除了一害!”
西門慶面上始終帶著笑意,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不失禮。
他一一拱手還禮,姿態從容不迫,口中謙遜應對。
高衙內在旁看得眉飛色舞,挺著便便大腹,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彷彿西門慶這份風光,連帶著他這引路人也臉上有光,功勞簿上也該有他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甚至還時不時插上兩嘴,對著人群炫耀道:“怎麼樣?我西門兄,那可是文武雙全的人物!跟本衙內那是一等一的交情!”
行至天漢州橋橋頭一處鬧中取靜的街角,此地雖離主街稍有一段距離,卻正對汴河碼頭,視野開闊,且避開了最擁擠的人流,可謂深得“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之妙。
高衙內停下腳步,臉上得意之色幾乎要滿溢位來,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朝著前方用力一指,聲音都因興奮提高了八度:“西門兄,請看!這便是咱們的搖錢樹!”
但見一座門臉開闊、裝修得極為氣派的生藥鋪矗立眼前。
飛簷高挑,黑漆木柱需一人合抱,擦拭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門面敞亮,四扇雕花格扇門完全開啟,隱隱有混合著甘草、當歸、藿香等藥材的清香,以及新漆和木料的淡淡氣味飄出,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衙內,怎麼沒有懸掛招牌……?”西門慶目光落在門頂招牌位置,語氣略帶探詢。
“誒!”高衙內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說道,“這不是等你前來商量嗎?畢竟,你我可是合夥人。”
西門慶細看了看,懸掛招牌的位置,即刻鐵釘還露出半截,他心裡一琢磨便明白了,想來這家鋪面原來是有招牌的,只是今晨童貫、蔡京都來開封府衙為西門慶脫罪。
高衙內定是臨時卸了招牌,現在用“商量”做託詞,只是因為他還摸不透西門慶的根底。
西門慶看透不說透,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並肩踏入店內,眼前更是豁然開朗。
這店內空間,比陽穀縣的生藥鋪大了何止一倍!
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灰色方磚,打掃得一塵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那面頂天立地的百子櫃牆,由上好的樟木打造,直抵屋頂,密密麻麻排列著成百上千個小抽屜,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工整的桑皮紙標籤,用秀逸的楷書寫著藥材名稱,如“川貝母”、“淮山藥”、“藏紅花”等等。
黃銅打造的拉手被擦拭得鋥亮,在從大門透進的光線下閃著沉穩的暗光,彷彿無聲地訴說著藥材的珍貴。
中央的櫃檯是以厚重的紅木一整料打造而成,長達兩丈有餘,檯面光滑如鏡,幾乎能照出人影。
櫃檯一角擺放著精巧的黃銅戥子、玉製藥碾、紫檀木的算盤,顯得既專業又奢華。
幾名穿著統一青色短褂、腰繫白布圍裙的夥計,正在店內忙碌著,或用雞毛撣子拂去百子櫃上的浮塵,或用溼布仔細擦拭櫃檯,見到高衙內進來,連忙停下手中活計,齊聲問安:“衙內安好!”
高衙內從鼻孔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神態間那股太尉府衙內的派頭拿捏得十足。
高衙內笑喝道:“向你們真正的東家問安!”
說著,一指西門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