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十四少(1 / 1)
這高衙內,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頭扎進御街上熙攘的人流中,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活像一隻嗅到花蜜的胖熊,轉眼便被節後依舊鼎沸的人聲與車馬轔轔之聲吞沒。
他雖行事荒唐,卻也在不經意間,為西門慶掃清了許多障礙,送來了偌大一份基業。
生藥鋪前,西門慶一轉身,重新審視著這座氣派的店面,目光緩緩掃過光亮的櫃檯、林立的藥櫃、整潔的院落。
陽光透過格扇,在青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他知道,這裡,將不僅是他在汴京賺取第一桶金的地方,更將成為他編織關係網路、積蓄力量的一個重要據點。
西門慶負手而立,青衫磊落,一轉身對立於身側的時遷低聲吩咐道:“時遷,你腳程快,速回梨花衚衕宅院,請嫂嫂過來。記住,稟明此間情形,讓夫人帶上她的藥箱和平日研讀的醫書、手稿,另外,記得一定讓她戴好面紗,穿樸素衣裳。”
“得令!哥哥放心,俺去去就回!”時遷抱拳一揖,身形猶如靈貓,一閃便已鑽入門外人流。
此刻,偌大的生藥鋪前堂,暫時只剩下西門慶一人。
夥計們皆垂手立於櫃檯兩側,屏息靜氣,不敢打擾這位連高衙內都敬讓三分的新東家。
西門慶負手而立,緩緩踱步,目光再次細細環顧這寬敞通透的鋪面。
陽光已漸升高,透過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雕花格扇門,在地面的青磚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新漆、木料與各種藥材混合的、獨特而令人心安的氣息。
百子櫃牆上那密密麻麻的標籤,黃銅拉手閃著的幽光,紅木櫃臺厚重的質感,無一不在昭示著此地的資本雄厚與前景無限。
西門慶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張空置的掌櫃座椅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掌櫃的人選,確是個亟待解決的棘手問題。
他心中如電光石火般將身邊可用之人過了一遍。
潘金蓮嫂嫂醫術高超,心思縝密,由她坐鎮後堂,專司藥方與疑難雜症,自是萬無一失,可充任這藥鋪的“定海神針”。
但她身份特殊,需隱於幕後,且一介女流,在此時代拋頭露面總攬全域性,終非長久之計。
欒廷玉武藝高強,忠心可靠,足以應付迎來送往和一些尋釁滋事之輩,但若讓他打理生意、算計錙銖,與三教九流周旋,怕是趕鴨子上架,非其所長。
武松、魯智深、楊志、史進、王進等一眾兄弟,皆是衝鋒陷陣的猛將,讓他們在戰場上斬將刈旗如探囊取物,但若困於這方寸櫃檯之間,撥弄算盤珠子,只怕比讓他們坐牢還難受,絕非經營藥鋪的材料。
時遷機靈狡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個打探訊息、辦理機密事的好手,但終究是偷兒出身,格局氣度尚不足以擔當掌櫃大任,鎮不住這汴京城裡形形色色的場面。
“需得一個精通商事、又能絕對信任的心腹之人方可。”西門慶心中暗忖,“此人不僅要懂得進貨辨藥、定價營利,更要能應對官面盤查、地痞騷擾,如此全才,一時間卻到哪裡去尋?”
他不禁想起《戰國策》中“千金買骨”的典故,深知欲成大事,必先聚才。
且說時遷果然腳程極快,身形靈巧地在人群中穿梭,不到半個時辰,便駕著一輛馬車回到了生藥鋪門前。
車簾挑開,下車的正是潘金蓮與扈三娘。
為免節外生枝,尤其是防備高衙內認出來,二女皆以輕紗覆面,遮掩了容貌。
潘金蓮一身素雅衣裙,外罩一件青色斗篷,雖衣著樸素,卻難掩其窈窕身姿與那份沉靜氣質,她手中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藥箱,顯然是其寶貝;
扈三娘則是一貫的火紅色勁裝,腰佩短劍,柳眉杏眼中帶著幾分警惕,不時掃視著四周環境,如同一位盡職的護衛。
西門慶見兩人安然到來,心下稍安,迎上前去。
潘金蓮也不多寒暄,徑直在鋪中前後仔細察看了一遍,尤其是後院的製藥房、庫房以及預留的診室。
她仔細檢視了鍘刀、碾槽、藥爐、曬匾等一應炮製藥材的傢什,又抽查了幾樣庫存的藥材成色,微微頷首,對西門慶低聲道:“叔叔,此鋪地段、規制都是極好的,遠超陽穀縣舊鋪。這些炮製器具亦很齊全,藥材品質也屬上乘。奴家在此坐診,正可一展所長,不負平生所學。”
西門慶點頭,低聲囑咐道:“有勞嫂嫂費心。只是汴京水深,龍蛇混雜,尤其這藥鋪開門迎客,難免遇到各色人等。嫂嫂與三娘還需萬分謹慎,平日便在後方看診製藥,非必要不必到前堂來。前堂迎來送往、打理生意等瑣事,自有夥計們應付。”
潘金蓮輕聲應下:“叔叔放心,奴家省得。”
她深知自身處境與重任,隨即吩咐夥計在鋪子門外顯眼處,掛起一塊早已準備好的新制木牌,上以清秀挺拔的楷書寫著“專治疑難雜症,尤善婦科雜症”字樣。
此舉意在精準定位,避開與普通生藥鋪的正面競爭,揚長避短。
牌子剛掛上不久,街面上行人雖多,卻也未立刻引起轟動。
然而,鋪子裡的氣氛卻因一小群人的到來而陡然一變!
只見幾個原本在兢兢業業擦拭櫃檯、整理藥材的夥計,動作瞬間變得僵硬,眼神躲閃,紛紛低下頭,不敢看向門口,彷彿看到了什麼極棘手的人物。
一名機靈的管事臉色“唰”地白了,快步走到西門慶身邊,用極低的聲音急促稟告,語氣中帶著驚慌:“東……東家,不好了!是……是‘回春堂’的十四少來了!”
西門慶抬眼望去,只見門口光線一暗,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挪了進來。
此人年紀約莫二十出頭,本是青春鼎盛之時,但面色卻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暗,眼窩深陷泛著青黑色,腳步虛浮無力,一副酒色過度、精氣耗竭的模樣。
然而,與他萎靡精神形成刺眼對比的,是那一身行頭:最上等的蘇繡錦袍,袍角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腰纏玉帶,手指上戴著碩大無比的翡翠戒指,拇指還套著一個玉扳指,一身裝扮貴氣逼人,卻也俗不可耐。
那管事湊在西門慶耳邊,聲音壓得更低,語速更快:“東家,這位是當今太宰王黼王相公府上的十四公子,名叫王春海,人稱‘十四少’!他在天漢州橋那頭,正對著咱們,也開著一家不小的生藥鋪,招牌就是‘回春堂’,乃是咱們的頭號對頭!”
西門慶疑惑道:“他家自有生藥鋪子,來咱們這裡做什麼?”
管事道:“聽說十四少是青樓楚館的常客,身子早就被淘虛了,聽說自家鋪子裡的郎中都束手無策。今日他跑來,分明是聽說咱們掛了專治疑難雜症的牌子,故意來找茬試水的!”
西門慶心中雪亮,這是競爭對手上門踢館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十四少與高衙內背景相似,皆是朝堂大權臣家的公子哥,且二人素有嫌隙,這“少爺黨”的排名之爭,今日怕是要在這生藥鋪裡見個分曉了。
王春海用那雙幾乎對不準焦的眼睛費力地掃了一圈店鋪,目光最終落在立於堂中的西門慶身上。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乾澀的咳嗽,然後有氣無力卻又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的傲慢,開口道:“喂!你們這兒……不是新掛了個破牌子,吹噓專治疑難雜症嗎?爺……爺我這些日子身子骨不爽利,渾身沒勁兒,吃啥都不香!讓你們這兒的郎中滾出來給爺瞧瞧!要是瞧不好,哼,明兒爺就帶人砸了你們這破招牌,看誰還敢在爺的地盤上吹大氣!”
話音雖弱,那跋扈之氣卻撲面而來。
夥計們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了黴頭。
店內一時間靜得可怕,只剩下王春海略顯急促的喘息聲。
西門慶面色不變,彷彿未見其囂張氣焰,上前一步,拱手一禮,姿態不卑不亢:“原來是十四少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衙內貴體欠安,乃我等之過,裡面請靜室詳察。”
他語氣平靜,示意夥計將王春海引到內堂專門設定的診室。
內堂早已按潘金蓮的要求精心佈置,光線柔和,焚著淡淡的安神香。
中間懸起一道厚實的黑色布幔,將問診的桌椅隔開,既符合大家閨秀或身份特殊的病患需要避諱的習俗,也為潘金蓮的身份提供了掩護。
王春海被攙扶到布幔前的梨木扶手椅上坐下,見狀,嗤笑一聲,聲音沙啞:“搞什麼鬼名堂?神神秘秘的!治個病還見不得人?”
但他終究是來看病的,還是懶洋洋地將手腕從布幔下方伸了過去,擱在脈枕上。
那手腕瘦削,皮膚缺乏光澤,隱隱透著一股青氣。
布幔後,潘金蓮凝神靜氣,伸出三根春蔥般的手指,輕輕搭在王春海的腕脈上。
她指尖微涼,觸感細膩,但下指卻穩如磐石,仔細體會著指下脈搏的跳動——浮、沉、遲、數、滑、澀、虛、實……片刻之後,她清冷而平靜的聲音從布幔後傳出,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如同珠落玉盤:
“你身上這病症非一日之寒。乃恣情縱欲,不知節制,耗傷心腎本源,以致精血兩虧,元氣大傷。脈象浮取虛大,似有餘而實不足;重按無力,如綿裹鐵,根基已搖;尺部脈尤弱,沉取難及,是為真元虧損,陰陽俱虛之危象。”
王春海不耐煩地叫道:“怎麼天下郎中又是這一套說辭?你就說你能不能治吧,治得好,爺有重賞,治不好,嘿嘿,今兒咱們可不得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