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藏經院(1 / 1)
高衙內眉飛色舞,繼續解釋起來:“高,既是我的姓,也寓意咱們的藥水準高、醫術高、品格高!慶,既是你的名,也寓意藥到病除,天下同慶,值得慶賀!妙啊!實在是妙不可言!”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一臉“快誇我聰明絕頂”的期待表情,眼巴巴地望著西門慶。
西門慶聽得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高慶堂?這名字……當真直白得可以,透著一股子暴發戶的味兒,與這汴京千年古都的底蘊風雅著實有些不搭。”
不過,一個名號而已,他也不較真,笑道:“好,就用‘高慶堂’!”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有大見識的,果然懂我!”高衙內聞言,心花怒放,更是得意得見牙不見眼,一張胖臉泛著油光,彷彿剛剛完成了一件足以青史留名的壯舉。
他一轉身,對身後一名小廝喝道:“聽見沒?高慶堂!就這三個字!趕緊的,用上等的金絲楠木,給爺做一塊最大、最厚、最氣派的黑底金字招牌!字要鎏金,要亮瞎人眼的那種!明天一早,爺就要看到它堂堂正正地掛在這門上!不然,仔細你的皮!”
“是!衙內!小的明白!保準誤不了事,做得漂漂亮亮!”那小廝點頭哈腰,如同得了聖旨,一溜煙地竄出了鋪子,馬蹄聲急促遠去。
高衙內志得意滿,覺得辦成了今日頭等大事,心情大好,方才因王春海而來的不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他瞅了瞅西門慶,眼珠一轉,又有了新主意。
他湊近些,用一副“哥倆好”的親密語氣,胖手拍著西門慶的肩膀說道:“西門兄,鋪子名號這等大事已定,算是了了一樁心病。眼下時辰尚早,這鋪子裡有那位女朝奉坐鎮,你我在此也是閒著。不如,哥哥我帶你去個真正好玩的地方,見識見識咱汴京頂級的繁華與風雅!也好讓你這新科解元,早日融入這京中的圈子!”
西門慶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哦?不知衙內要帶小弟去何處見識?”
“文會!汴京頂級的文會!”高衙內揚起下巴,做出一副風流才子、文壇領袖的模樣,“就在東華門裡的‘藏經院’!與會者不是當朝顯宦的子弟,便是各地來京、有名有號的解元公!這等場合,我身為東平府亞元,自然是要去鎮鎮場子,會會朋友的!”
高衙內肚子裡那點墨水,西門慶再清楚不過,平日裡鬥雞走狗、飲宴狎妓在行,若論詩詞歌賦,只怕連個童生都不如。
什麼“鎮場子”,分明是自知才學不濟,怕在那種精英雲集的文會上出醜露乖,特意拉上自己這個新晉的“文武雙解元”去當擋箭牌罷了。
不過,西門慶也自有打算。這種頂級文會,正是他揚名立萬、結交權貴人脈的絕佳機會。
他初入汴京,根基淺薄,急需在這“帝輦之下”儘快打響名頭,為三月春闈預熱,更為日後立足鋪路。
於是,西門慶欣然應允,拱手道:“早就聽聞京中藏龍臥虎,文風鼎盛,能得衙內引薦,一睹盛會,正是求之不得!”
“痛快!走走走!”高衙內大喜過望,親熱地攬住西門慶的肩膀,彷彿真是多年至交,半推半擁著他,招呼著豪奴,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剛剛定下名號的“高慶堂”。
馬車早已備好,高衙內拉著西門慶鑽了進去。
車內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設有錦墩、小几,几上擺著時鮮水果和一套精美的銀質酒具,極盡奢華。
馬車啟動,在熙攘的御街上緩緩前行。
高衙內帶來的那十幾名膀大腰圓的豪奴則簇擁在馬車兩側,一路小跑著跟隨,口中不時呼喝著驅散前方擋路的行人車馬,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避讓,排場十足。
馬車並未在繁華市井多做停留,而是徑直朝著皇城東華門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皇城,街面越發肅靜,行人漸稀,取而代之的是身著鮮明號衣、五人一隊、巡邏而過的軍士士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壓。
最終,馬車在離東華門不遠的一條幽深靜謐的衚衕口停了下來。
這衚衕與別處不同,入口竟設有一道齊腰高的硬木柵欄,旁邊還立著一座小小的哨棚。四名頂盔貫甲、手持長槍、腰佩腰刀的軍士肅立衚衕兩側,眼神銳利如鷹,衚衕口安靜地能聽到風吹過古槐枯枝的細微聲響。
兩人下了馬車,高衙內率先跳下馬車,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紫貂皮斗篷,對軍士視若無睹,便要帶著西門慶往裡走。
那為首的軍士小隊長卻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向西門慶,沉聲道:“高衙內,您自然是可以進去的。只是今日蔡衙內早有嚴令,此次文會規格極高,與會者皆需驗明正身,生面孔一律需嚴加盤查,不得隨意放入。這位相公面生得很,還請勿要讓我等為難,按規矩辦事。”
高衙內把眼一瞪,非但不惱,反而覺得這是個絕佳的炫耀機會,他指著西門慶,聲音拔高叫道:“放肆!瞎了你們的狗眼!仔細看清楚!這位,便是昨夜在樊樓詩會,以一句‘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奪得詩魁的東平府文武雙解元,西門慶。爺我特意請來的貴客!你們也敢攔?”
那隊長聞言,臉色頓時一變,昨夜樊樓詩魁之名,早已隨著元宵燈會的餘溫傳遍汴京上層圈子,他們這些守皇城的兵士換崗交接時也有所耳聞。
他連忙抱拳,語氣緩和了許多,但依舊堅持原則:“原來是西門解元,失敬!解元公詩才,小的亦有耳聞,如雷貫耳。只是……規矩如此,蔡衙內再三叮囑,小的不敢擅專。還請高衙內和西門解元稍候片刻,容小的即刻入內通稟一聲!”
說罷,他對身旁士兵使了個眼色,自己則轉身快步跑進幽深的衚衕深處去稟報了。
高衙內得意地哼了一聲,對西門慶低聲道:“看見沒?這地界,規矩大著呢!宰相門前七品官!不過哥哥我的面子,還是管用的!換個人,早被轟走了!”
趁著等候的間隙,西門慶打量著這戒備森嚴的衚衕,低聲問高衙內:“衙內,這蔡絛衙內究竟是……?這‘藏經院’又是何等所在?竟有禁軍模樣的軍士直接把守?”
他注意到這些軍士的甲冑制式與尋常開封府衙役或巡城兵丁不同,更顯精良。
高衙內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敬畏與炫耀的神色解釋道:“蔡絛,那可是當今太師蔡京最寵愛的兒子!正經的相府衙內,在咱們汴京城的頂級紈絝圈裡,那是這個!”
他偷偷在袖中翹了下大拇指,笑道:“說話比好多三四品的實權官都管用!這‘藏經院’嘛,嘿嘿……”
他故作神秘的一笑,“可不是和尚廟裡藏佛經的地方,那是蔡絛衙內自個兒的一處別院,取個風雅名字罷了!至於唸的什麼經,嘿嘿,待一會你自然就知道了!”
西門慶點點頭,心裡明白了,原來是一群頂級“官二代”的聚會。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神秘,幾乎貼著西門慶耳朵說:“今天這會,明面上是‘文會’,實際上家裡沒個四品以上的爹,或者自身沒有舉人功名,根本連入門的資格都摸不著!這可是真正的頂尖圈子!”
西門慶聞言,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升起一股更強的警惕。
原來這所謂的“頂級文會”,並非以文采論高低,而是一個赤裸裸的權力與身份的交際場,是蔡京一派網羅人才、培植羽翼的前哨。
高衙內拉自己來,固然有炫耀和利用的成分,但也確實是為自己開啟了一扇通往汴京最核心權力圈層的窄門。
就在這時,那名軍士隊長快步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得體、面料考究、舉止沉穩的中年管家模樣的人。
那管家來到近前,對西門慶恭敬地行了一禮,銳利地打量了西門慶一番:“原來是西門解元大駕光臨,失敬失敬!我家衙內對解元公昨夜樊樓佳作早有耳聞,甚是仰慕。方才手下人不知深淺,多有怠慢,還請海涵。衙內吩咐了,請您與高衙內一同入內。請隨小的來。”
戒備的軍士聞言,立刻無聲地移開了木柵欄。
高衙內得意地一揚下巴,整了整衣冠,拉著西門慶,邁步走進了這條幽深靜謐的衚衕。
衚衕很深,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面,潔淨得幾乎一塵不染。
兩側皆是高聳的青磚牆,牆頭覆著黑瓦,牆後樹木蔥蘢,雖是冬日,仍見松柏蒼翠,隱約可見飛簷翹角,卻聽不到什麼喧鬧之聲,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微弱嗚咽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顯得異常幽靜,與一牆之隔的市井繁華恍如兩個世界。
行至衚衕深處,一扇並不起眼、漆色暗沉的黑漆大門出現在眼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匾額,上書三個古樸蒼勁的篆字——“藏經院”。
門口同樣站著兩名便裝打扮、看似尋常家僕,但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身形挺拔的護衛,顯然都是身手不凡之輩。
那管家在門上以特定節奏輕叩三下,兩長一短,大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管家側身,恭敬地請二人入內。
西門慶一腳踏入大門,眼前一亮,彷彿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