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頂級文會(1 / 1)
藏經院內,門外是皇城根下的肅靜與威壓,門內卻是別有洞天的極致奢華與內斂的風雅。
但見庭院深深,不知幾進。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小橋流水蜿蜒其間,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堆疊出崢嶸氣象,甚至引活水匯成一小片湖泊,湖面雖結薄冰,仍可見其清幽。
雖值冬日,園中依舊松柏蒼翠,幾株老梅虯枝盤曲,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迴廊曲折複道連綿,處處懸掛著製作精美的宮燈,即便是在白天也點著蠟燭,柔和的光暈映照著廊壁上懸掛的一幅幅名人字畫,掃眼望去,竟都是大家之作。
遠處隱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
偶爾能看到一些衣冠楚楚、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三五成群,或在水榭中圍爐品茗低語,或在亭臺下對弈觀畫,個個非富即貴,舉止間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和經過嚴格禮儀訓練後形成的疏離感。
高衙內一進來,倒是熟門熟路,遇到相熟的人便大大咧咧地打招呼,聲音在不自覺間也壓低了幾分。
對方也多是客氣回應,但目光掠過他身邊氣度沉穩、面容陌生的西門慶時,則多少帶上一絲探究、審視的目光。
西門慶面色平靜如水,從容不迫地與高衙內並肩而行。
他心中暗忖:“蔡京讓最寵愛的小兒子經營如此隱秘而高階的圈子,廣納天下有潛力的英才與權貴子弟,其心深遠啊。這哪裡是簡單的紈絝聚會,分明是編織一張龐大的、覆蓋朝野的關係網,為蔡家未來的權勢延續鋪路。今日之會,恐是宴無好宴。”
正思量間,管家引著他們穿過一片梅林,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敞軒之外。
軒內已有十餘人,或坐或立,個個錦衣華服,氣度非凡。
居中主位上,一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身穿一襲看似樸素實則用料極貴的暗紋直裰,正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錦榻上。
他手持一卷書冊,與身旁一位年稍長、留著短鬚的文士低聲談笑,姿態閒雅,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想必此人,便是今日的主人,蔡京愛子——蔡絛衙內。
蔡絛此人,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彷彿長年居於深宮幽室,少見日光。
高衙內一見到此人,立刻收起了在自家藥鋪和前院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模樣,肥胖的身軀努力做出敏捷的姿態,躬身行了一個大禮,笑道:“蔡哥!小弟來遲了一步,恕罪恕罪!”
蔡絛聞聲,懶洋洋地抬起頭,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令人心凜的威勢:“哦?是‘高亞元’啊。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小地方來了?”
他特意在“亞元”二字上微微一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隨即,他的目光便越過高衙內那肥胖的身軀,落在了其後一步的西門慶身上。
蔡絛那雙帶著幾分陰柔之氣的狹長鳳眼,頓時亮起一絲感興趣的光芒,在西門慶身上緩緩逡巡、打量,從頭頂的方巾,到身上的青衫,再到腰間的尋常絲絛,……看得那叫一個仔細。
園中一時靜默下來,原本低語的幾位公子也停下了交談,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在這新來的陌生面孔上。
半晌,蔡絛才嘴角微挑,露出一抹玩味笑意,說道:“嘖,真沒想到,陽穀縣那等窮鄉僻壤,竟也能出得你這般人物。嗯,昨夜多謝你了!”
西門慶當然知道,這是他在替自己的妹子蔡璇兒感謝自己。
西門慶一笑,並不回答。
蔡絛輕輕“哼”了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著錦榻,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榻邊小几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帶著評判的意味:
“不過嘛……你昨夜在樊樓,信手拈來的那兩句‘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倒是寫的……確有幾分意思。一夜之間,傳遍汴京的街頭巷尾,連深居簡出的家父,今日早朝歸來時,都略有耳聞,還問起是何人所作。你這也算是一詩成名了。”
這話看似誇獎,實則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在評價一件新奇的玩物。
高衙內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見蔡絛似乎對西門慶有幾分興趣,立刻覺得臉上有光,挺起便便大腹,與有榮焉地插話,聲音洪亮,生怕角落裡的人聽不見:“那是自然!蔡哥,不是我吹噓,我西門兄弟這才學,那是這個!”
他用力翹起大拇指,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身旁之人的臉上,“要不然,去年在東平府的發解試,他能穩穩拿下解元,我……嘿嘿,就只能甘拜下風,屈居亞元了嘛!”
他這話本意是捧高西門慶,順便顯示自己與解元關係莫逆,但在場諸人哪個不是人精?誰聽不出他話裡那點炫耀?
果然,他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惡意,如同毒蛇吐信:
“高衙內,你就別往自己那張胖臉上貼金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誰不知道你們這些衙內爺回原籍應試是怎麼回事?大家夥兒心照不宣,不過是走個過場,混個舉人身份,方便日後做官罷了,哈哈,居然還大言不慚!”
高衙內臉色一變。
那聲音又接著說道:“你那表哥程萬里也不知是太懂事還是太不懂事,給你運作個亞元?哈!就你高坎肚子裡那點墨水,連《三字經》都背不利索,誰心裡還沒個數?結果怎麼樣?用力過猛,玩脫了吧?把自己都折在東平府了,真是……嘖嘖,賠了夫人又折兵,讓人想不到啊!”
說話之人,正是方才在“高慶堂”碰了一鼻子灰、此刻臉色依舊灰敗如土的王府十四少,王春海。
他此刻雖然精神不濟,但眼神卻因找到了攻擊老對手高衙內的絕佳機會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如同發現了腐肉的禿鷲。
高衙內被當眾揭短,頓時胖臉漲得通紅髮紫,如同豬肝一般,額頭上青筋都爆了起來。
他眼珠一轉,立刻抓住了王春海此刻最痛的腳踝,反唇相譏,聲音更加響亮,帶著一種報復性的快意:“你他媽有本事在這裡說老子?你看看你自己那副鬼樣子!面色灰敗得像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自家開著偌大個‘回春堂’,請了那麼多郎中,卻連自己的難言之隱都治不好,還得偷偷摸摸、像做賊一樣跑到老子剛開張的‘高慶堂’來求醫!哈哈!你個銀樣蠟槍頭?還想重振一下那三寸丁的雄風?做夢!”
“你……你……你血口噴人!”王春海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氣得渾身篩糠般發抖。
他手指著高衙內,嘴唇哆嗦著,一時氣血攻心,竟找不到更有力的犀利話語反擊,只是徒勞地重複著“血口噴人”。
西門慶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瞭然。這高衙內與王春海果然積怨不小,在這藏經院內也毫不掩飾,互相攻訐,專挑對方最痛處、最忌諱之處下手,無所不用其極。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唾沫橫飛。
主位上的蔡絛終於微微蹙起了那秀氣的眉毛,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耐。
他輕輕揮了揮手,說道:“行了行了。聒噪!你二人吵吵嚷嚷,成何體統?當我這藏經院是汴河邊的市井菜場,還是你們府上的後花園不成?”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高衙內和王春海二人,冷哼一聲說道:“既然彼此不服,按咱們圈子裡的老規矩辦便是。一會兒筵席過後,自有賭局,你二人各自下注,賭上一場,輸贏各憑本事和運氣。誰輸了,乖乖認栽,不得事後糾纏不清、暗地裡下絆子。否則,便是壞了規矩,休怪蔡某人不講往日情面。”
蔡絛這話一出,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鬧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亂的公子哥兒們頓時來了精神,紛紛出聲附和,氣氛瞬間從之前的緊張對峙,轉變為一種賭徒般的興奮與期待:
“蔡哥說的是!按老規矩來!最是公道!”
“對對對!光耍嘴皮子有什麼勁兒?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賭局上見真章!”
“今兒蔡哥這文會,賭局可不止你們這一場!聽說吏部張侍郎家的三公子和兵部李尚書家的五少爺,為爭一個擷芳樓的清倌人槓上了,也要借這場合賭個輸贏呢!”
“還有禮部祠部司趙員外郎家的大公子和殿前司馮都指揮使家的三公子,同時盯上了南門口那一處日進斗金的綢緞莊鋪面,得,這兩位爺誰也不肯相讓,正好,借蔡哥的寶地賭一把就好,一切看天意,哈哈!”
“哈哈,妙極!誰輸了誰退出,不得反悔!乾淨利落!這才痛快!”
一時間,園中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起來,表面依舊是絲竹風雅,衣香鬢影,暗地裡卻充滿了賭徒般的興奮、較量前的緊張以及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決定利益歸屬的刺激感的渴望。
西門慶心中凜然。他這才徹底明白,這所謂的“頂級文會”,其光鮮風雅的外衣下,本質竟是一個用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包裹的、解決紈絝子弟之間利益爭端與意氣之爭的角鬥場。
所謂的“老規矩”,就是用某種形式的、看似公平的賭博來定輸贏,敗者退出,看似解決了糾紛,實則充滿了權力階層的傲慢,將一切化為赤裸裸的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