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隻手尋芳(1 / 1)
高衙內和王春海互相惡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都重重地、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不再言語,顯然是認可了蔡絛的裁決。
蔡絛的目光再次轉向西門慶,那審視的意味比剛才更濃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難以捉摸的弧度:“西門解元,初來乍到,便趕上了這般熱鬧。也好,正可讓大家見識見識,你這名動汴京的‘文武雙解元’,究竟是名副其實的國之棟樑,還是……僅僅曇花一現。”
無形的壓力,瞬間如同潮水般匯聚,壓在了西門慶的肩頭。
他深知,這藏經院的一池靜水,其下暗藏的漩渦與礁石,遠比他初時所想,還要深邃、複雜得多。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天色,慢慢暗下來了,又到了掌燈時分。
藏經院內燈火通明,數十盞兒臂粗細的牛油巨燭與廊下簷前懸掛的精緻宮燈一齊點亮,將這座深邃的庭院映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不多時,流水般地擺上了三桌筵席,一眾公子哥兒吃得滿嘴流油。
二十餘名汴京頂級的紈絝公子齊聚一堂,錦衣華服,珠光寶氣,交談聲、笑語聲混雜著酒香與薰香的氣息,充斥其間。
然而,這般繁華景象,卻難以完全掩蓋許多人眉宇間長期縱情聲色留下的空虛與倦怠。
絲竹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一種混合著期待、躁動與某種隱秘興奮的詭異氣氛在空氣中瀰漫、發酵。
蔡絛居於主位,嘴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輕輕拍了拍手,那掌聲清脆,立刻壓下了場中所有的雜音。
他朗聲道,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敞軒:“諸位,良辰美景,豈可虛度?今日,蔡某新的一個雅戲,頗有趣味,名喚‘盲辨群芳’,請諸位品鑑。”
高衙內等人大笑,紛紛放下碗筷酒盅,都道:“蔡哥,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刻,嘿嘿,今兒又能大飽眼福了。”
一旁,自有僕人上前撤去筵席。
蔡絛一笑,順勢拍了三下巴掌。
“啪、啪、啪……”
掌音未落,幾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健碩軍士便應聲抬上七八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風。
這些屏風材質名貴,上面並非尋常的仕女花鳥圖案,而是請名家繪製的意境幽遠、筆法高古的山水畫。
山水畫峰巒疊嶂,雲霧繚繞,氣勢恢宏。
奇的是,每幅畫中山腰險峻處,都精心繪製了一個約莫碗口大小的天然山洞,筆法寫實,洞壁紋理、光影明暗都勾勒得栩栩如生,引人遐想。
更令人詫異的是,蔡絛隨意一揮手,那些軍士竟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寒光閃閃的短刃,動作熟練而精準地順著畫中山洞的輪廓,小心翼翼地將那部分的紫檀木板鏤空挖穿!
鋒利的刀刃切割名貴木料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聽得人牙酸。
頃刻間,原本完整精美的山水畫作上,便赫然出現了一個個黑黢黢的圓洞,破壞了畫面的完整,卻帶來一種詭異而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眾公子起初面面相覷,皆露不解之色,但隨即,不少人臉上便露出了悟和心照不宣的曖昧笑容,紛紛鬨笑起來,交頭接耳,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彷彿已預見到某種超越風雅、直指感官的隱秘樂趣。
一些人的呼吸甚至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起來。
“好戲還在後頭。”蔡絛對眾人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輕笑一聲,再次擊掌。
掌聲落下,屏風之後,影影綽綽,傳來一陣細碎而輕盈的腳步聲,帶著幾分遲疑與惶恐。
只見十餘名身姿窈窕、體態曼妙的年輕女子,排成一列,悄無聲息地走到屏風後站定。
她們皆以大紅蓋頭嚴嚴實實地矇住了頭臉,如同待嫁的新娘,看不見容貌妍媸,只能從那微微顫抖的身形,以及細膩的脖頸皮膚,隱約窺見其青春的活力與此刻的驚懼。
此舉更添神秘與誘惑,園中頓時徹底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那幾扇透著詭異美感的屏風及其後那一道道沉默的紅影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慾望和好奇的複雜氣息。
蔡絛好整以暇地起身,踱步到屏風前,目光掃過眾公子,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解釋道:“說起來,這些女子,倒也並非尋常的樂戶或市井買來的婢女。
前些時日,東南那邊往東京押運‘花石綱’,有幾處在大河急流裡不幸翻了船,惹得皇上震怒,下旨嚴查,抄沒了沿途好幾處督辦不力的官宦之家。”
一眾公子哥紛紛點頭,他們也知道這件事。
蔡絛記者說道:“這等大案,男丁或流放,或充軍,這些女眷嘛自然就沒入官婢。蔡某人心善,瞧著她們可憐,便出面買了下來,放在這院裡,也算給她們一個安身之所,免遭市井之苦。”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談論收購了幾件古玩。
眾人聞言,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鬨笑和奉承:
“哈哈!蔡哥慈悲為懷!功德無量!”
“正是正是!這些女子能得蔡哥收留,在這藏經院內服侍,已是天大的福分,幾世修來的造化!”
“比那教坊司或軍營裡強上千百倍了!”
“蔡哥,快開始吧,今兒怎麼玩?小弟們都等不及了!”已經有人急不可耐地催促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些屏風後的紅蓋頭,彷彿在打量待價而沽的貨物。
蔡絛慢條斯理地踱步到一旁早已備好的紫銅鎏金葵花形盆架前,兩名侍女無聲上前,一人執壺傾注冒著嫋嫋熱氣的薔薇露溫水,另一人捧來雪白的松江三色布巾。
他優雅地挽起用銀線暗繡雲紋的錦繡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手腕。
他將手浸入溫水中,指尖輕輕撥動水花,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淨手畢,他臉上帶著一種考古學家探究銘文似的獵奇表情,緩步走到第一扇紫檀木屏風前。從容地將手塞進了屏風上那個突兀的圓洞,彷彿怕驚擾了洞中的什麼珍稀雀鳥。
屏風如同一道厚重的帷幕,徹底隔絕了前後的視線,無人能窺見其後正在發生什麼。
園中寂然無聲,連遠處假山上的滴水聲都清晰可聞,唯有四周牛油巨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更反襯出此刻的死寂與壓抑。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公子哥都伸長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蔡絛那截露在洞外、紋絲不動的袖管和他平靜無波的側臉。
片刻,極度的寂靜中,那屏風之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彷彿被人死死捂住嘴、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的嗚咽。
那聲音短促而微弱,如同幼獸受傷後的哀鳴,剛鑽出縫隙,便迅速湮滅在沉重的寂靜裡,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蔡絛的手在洞中停留了約莫三五息的時間,才緩緩抽出。
他收回手,並未立刻放下捲起的袖子,而是就著明亮的燭光,將手掌攤開,彷彿在觀察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隨後,他做了一個更令人瞠目的動作——將手湊到挺直的鼻尖前,極輕的、如同品鑑名貴香料般嗅了一下。
頓時,他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笑容,微微頷首,彷彿驗證了某個有趣的猜想。
隨即,他眼神一掃,示意侍立一旁的管家。
那管家心領神會,立刻躬身走到那扇屏風後,低聲說了句什麼,語氣不容置疑。
緊接著,屏風後第一排蒙著厚重紅蓋頭的女子,便被兩名僕婦一左一右攙扶著,迅速站到了所有女子的最後一排,緊張得扣著胸前的衣襟。
“妙哉!果然肌理細膩,骨肉勻稱,各有千秋!”蔡絛哈哈一笑,轉身對早已心癢難耐的眾公子道,語氣帶著煽動性的誘惑:“諸位,都來試試手氣,親自品鑑一番?新剝的‘桃兒’何等新鮮,哈哈,此中樂趣,關乎觸感、嗅覺乃至直覺,玄之又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為這遊戲起了個名字,就叫——‘隻手尋芳’!”
“隻手尋芳?”,一眾公子哥兒大笑。
他們紛紛嬉笑著、推搡著上前,學著蔡絛的樣子,爭先恐後地在金盆中淨手——雖然動作遠不如蔡絛優雅,更像是在完成一道必要的形式。
然後,他們依次排隊,懷著興奮與好奇,將手伸入不同的屏風洞口之後。
每個人的表情頓時變得古怪而專注,呈現出種種醜態:
有的緊閉雙目,眉頭緊鎖,彷彿在透過指尖的觸感細細摩挲屏風內側冰涼木紋的每一道起伏,試圖解讀出其後人體的奧秘;
有的側耳傾身,耳朵幾乎要貼到屏風上,似在極力捕捉屏風後那幾乎不存在的、因恐懼而壓抑的細微呼吸與心跳;
有的則像狗一樣翕動鼻翼,反覆比較著從不同洞口逸出的、混合了脂粉、汗液與恐懼的、幾乎難以分辨的微弱氣息差異。
嘗試過後,公子哥們個個臉上都露出或得意揚揚,或回味無窮的齷齪笑容,用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隱語和手勢交流著“心得”,卻無人敢大聲說破其中關竅,維持著一種虛偽的“風雅”。
西門慶看在眼裡,心裡泛起一陣陣滔天怒意。
”桃兒“,可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