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一碗芥末定輸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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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絛的話,讓眾公子哥轟然叫好,紛紛附和。

他們深知,父輩的權勢固然是護身符,但同輩之間的關係網路同樣重要。

在踏入真正的官場前,在這個相對封閉的圈子裡建立規則、解決矛盾,是必不可少的“預習”。

“既如此,”蔡絛滿意地點點頭,輕輕一揮手,“誰有糾葛,現在便可上前。老規矩,自願了斷,輸贏認命。”

他話音未落,人群中便站出兩人。

一人身著寶藍色錦袍,面色白皙,眼神帶著幾分文官的矜持與算計,是吏部張侍郎家的三公子;另一人則穿著墨綠色勁裝,身材魁梧,眉宇間有股武將家特有的悍氣,是兵部李尚書家的五少爺。

這兩人一站出來,園內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和竊竊私語。

大家都曉得,這二位近來為了萬花樓一位新來的清倌人“墨玉”姑娘,鬧得不可開交,互不相讓。

“張老三!墨玉姑娘明明是先與我定的琴約!”

“李老五!你少胡說!墨玉姑娘的詩詞可是我先點評的!”

兩人一照面,立刻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各自列舉“證據”,互不相讓,眼看就要從文斗升級為武鬥。

西門慶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暗忖:“還以為要拳腳相見,見個真章。”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讓他大跌眼鏡。

只見那張三公子吵到激烈處,猛地一揮手,大聲道:“罷了罷了!與你這粗人爭辯,有辱斯文!咱們按老規矩來!擲骰子!一把定輸贏!點數大者贏,你敢不敢?”

那李五少爺聞言,竟也毫不含糊,把脖子一梗:“擲就擲!怕你不成!輸了可不許反悔!”

“好!”蔡絛似乎對此種解決方式司空見慣,立刻吩咐道:“取我的那副象牙骰子來!”

一名小廝立刻捧上一個紫檀木雕花骰盅,裡面放著三顆溫潤如玉、雕刻精美的象牙骰子。

兩人走到場中一張石桌前。

張三公子先擲,他拿起骰盅,裝模作樣地搖晃了幾下,口中唸唸有詞,猛地往桌上一扣!

骰子滴溜溜亂轉,停下時,赫然是四、五、六,十五點!

“好!”“張兄手氣壯啊!”

圍觀公子們一陣喝彩。

李五少爺臉色凝重,接過骰盅,運氣般大吼一聲,奮力一搖,重重落下!骰子翻滾,最終定格——五、五、四,十四點!

一點之差!

“哈哈哈!承讓!承讓!”張三公子頓時喜笑顏開,得意揚揚的拱手。

李五少爺臉色一陣青白,倒也光棍,重重一拍石桌,甕聲道:“奶奶個熊!手氣背!認栽,墨玉姑娘歸你了!趕明兒你梳攏她的時候,老子……我送你一份厚禮!”

“一言為定!”張三公子大笑。

一場爭風吃醋的風波,竟以如此兒戲般的方式瞬間消弭於無形。

眾人哈哈大笑,紛紛上前拍著兩人的肩膀,說著“不打不相識”的場面話,彷彿剛才擲出的不是骰子,而是簽下了一份必須遵守的契約。

這邊剛平息,另一邊又站出兩人。

一人是禮部祠部司趙員外郎家的大公子,文人打扮;另一人是殿前司馮都指揮使家的三公子,一身短打,顯得精幹彪悍。

這兩人卻是為了南門大街一處位置極佳、日進斗金的綢緞莊鋪面的歸屬爭執不下。

“趙兄,那鋪子我家先看上的!”

“馮老三,價高者得!我出價比你高嘛!”

兩人都是家境優渥、心高氣傲之輩,互不相讓。

“怎麼著?文鬥還是武鬥?”馮三少爺捏著拳頭,骨節咔嗒作響。

趙大公子卻冷笑一聲:“武鬥?粗鄙!咱們玩點刺激的!”他眼珠一轉,閃過一絲狠色,“比吃芥末!不用任何東西就著,看誰吃得多!誰先頂不住,誰滾蛋!敢不敢?”

這提議一出,滿園皆驚,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和口哨聲!

這匪夷所思的提議一出,滿園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遠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扭曲的鬨笑聲、口哨聲和怪叫聲!

“哈哈哈!絕了!趙老大真他孃的是個天才!”

“比吃芥末?!空口吃?!這可比擲骰子、轉輪盤狠多了!”

“殺人不見血!這才是真風流!真名士!”

“馮老三!是爺們就別慫!跟他幹!”

這群早已將正常感官刺激閾值拔高到變態程度的紈絝子弟,彷彿嗅到了更加濃烈的血腥味,瞬間陷入集體癲狂。

這種近乎自殘的、比拼純粹意志力的賭局,極大地滿足了他們空虛而病態的精神需求。

馮天彪被這突如其來的“文鬥”方式弄得一愣,臉色瞬間漲得如同豬肝。

他本是武將脾氣,激將法一用一個準,此刻被眾人一激,又見趙文軒那副“料你不敢”的挑釁表情,胸中血氣上湧,把心一橫,梗著脖子吼道:“吃就吃!誰怕誰是孬種!老子在邊軍歷練時,什麼苦沒吃過?還怕你這點芥末?”

“好!痛快!”蔡絛高踞主位,顯然也對這別開生面的“遊戲”產生了濃厚興趣,拊掌笑道,“來人!將方才那罐御用的、未開封的‘千里眼’青芥末取來!再上兩個海碗!”

片刻,一名小廝捧來一個精緻的青花瓷罐,另一人端上兩個潔白如玉、容量不小的海碗。

蔡絛親自開封,將那色澤碧綠如玉、質地黏稠如膏、氣味辛辣嗆鼻至極的芥末,用銀勺毫不吝嗇地挖了滿滿兩大碗!

那芥末的氣味瀰漫開來,離得近的幾個公子哥頓時被嗆得連連後退,眼淚直流。

趙文軒和馮天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狠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兩人各自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和粗壯截然不同的手腕,分別走到一碗芥末前。

趙文軒先發制人,用湯匙舀起一大勺顫巍巍、綠油油的芥末,閉上眼睛,臉上肌肉抽搐著,如同赴死般,猛地張口塞了進去!

幾乎同時,馮天豹也依樣畫葫蘆,舀起更大的一勺,胡亂塞入嘴中!

“呃——!”

“咳!咳咳咳——!”

兩人身體同時劇烈一震!瞬間,臉色由正常的紅潤轉為憋氣的紫紅,再由紫紅變為缺氧的青白!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清鼻涕也狼狽地淌下,掛在了嘴唇和胡茬上。

兩人喉嚨裡發出痛苦的、被扼住般的“嗬嗬”聲,天靈蓋都像是被一股辛辣的罡氣狠狠衝擊,嗡嗡作響!

第二勺、第三勺……每吞下一勺,他們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身體搖晃得更厲害,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園中的助威聲、怪叫聲、瘋狂的大笑聲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眾人圍著這兩個五官扭曲、狀若瘋魔、進行著殘酷自殘的公子哥,興奮得手舞足蹈,如同古羅馬鬥獸場上看客圍觀角鬥士瀕死掙扎。

“趙老大!好樣的!再吃一勺!”

“馮老三!頂住!別給咱將門丟臉!”

“快看!馮老三翻白眼了!”

“趙老大也不行了!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這場面,已毫無風雅可言,只剩下人類在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官痛苦刺激下,暴露出的最赤裸、最醜陋的求生與求勝欲。

最終,還是體質或許更偏向剛猛、卻對這等細膩折磨耐受力更差的馮天豹先頂不住了。

在拼盡全力、面目猙獰地吞下第五大勺後,他猛地彎腰,再也無法抑制,“哇——!”的一聲,將胃裡的酒水食物混著那碧綠的、依舊辛辣無比的芥末,狂噴而出,狼狽不堪地大口喘息,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我……輸了……”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充滿了痛苦與不甘。

而趙文軒,雖然臉色慘綠如鬼,搖搖欲墜,依靠雙手死死撐住桌面才勉強沒有倒下,但他終究是站住了。

他望著癱倒在地的對手,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十倍、混合著極度痛苦與扭曲勝利感的笑容,牙齒都被染成了淡綠色。

蔡絛見狀,笑著揮了揮手,早有伶俐的僕人端上兩碗溫熱的、散發著腥羶氣的羊乳。

兩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幾乎是搶過碗,也顧不得儀態,仰起頭“咕咚咕咚”猛灌下去,溫熱的奶液暫時中和了部分辛辣,才讓他們從那種瀕死般的痛苦中稍稍緩過一口氣來。

一場關乎巨大商業利益的爭奪,就以這種近乎荒誕、自殘般的兒戲方式,分出了勝負。

輸者固然狼狽不堪,顏面盡失;贏者也元氣大傷,去了半條性命。但在這藏經院的規則下,爭端似乎就這樣被“圓滿”解決了。

眾人嘻嘻哈哈地圍上去,或真心或假意地祝賀趙文軒,或調侃著攙扶起馮天豹,彷彿剛才那場酷刑般的賭局,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西門慶始終站在人群最外圍,冷眼旁觀著這極致荒唐的一幕。

他心中最初因目睹女子受辱而燃起的熊熊怒火,此刻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荒謬感所取代。

他看著這些出身顯赫的“棟樑之材”,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的歸屬、一處鋪面的產權,竟能如此理所當然地採用擲骰子、吃芥末這種連市井無賴都覺得兒戲的方式來決斷。

這哪裡是未來朝廷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分明是一群被滔天權勢和無盡財富豢養出來的、心智極不成熟、行事只憑一時衝動與獵奇心理的巨嬰!

他們的世界裡,似乎沒有規則、沒有邏輯,只有刺激與輸贏。

「諸位大大,老孫本來想讓這兩個人吃辣椒比輸贏的,但翻看資料,宋朝時咱們中國還沒有引進辣椒,所以就改成了芥末。諸位大大放心,老孫的考據是很嚴謹的,從官員的服飾,到大宋各項風土人情等等,力求精益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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