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藏經院,藏得什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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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極致的荒唐與混亂之下,西門慶那遠超常人的敏銳心智,又隱約窺見了一絲這個畸形圈子賴以執行的內在邏輯。

用這種看似兒戲,甚至自貶身份的方式,來化解表面上的衝突,維護一個脆弱而虛偽的“和氣”假象。

其背後真正起作用的,並非遊戲本身,而是參與者背後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與預設的權勢等級。

在這裡,權力是唯一的硬通貨,而爭端的內容本身,反而成了無足輕重的點綴。

這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力量不平等基礎上的、扭曲的“秩序”。

“藏經院”,藏的哪裡是經書?而是赤裸裸的權利經和生意經。

藏經院內,方才幾場用擲骰子、吃芥末這等荒誕方式解決的爭端,餘波未平,空氣中還瀰漫著芥末的嗆人氣味和一種扭曲的興奮感。

輪到高衙內和王春海這對老冤家了。

這兩人一照面,火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王春海搶先一步,指著高衙內的鼻子,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尖厲:“高胖子!你別欺人太甚!天漢州橋那一片,我的‘回春堂’開張在先!你後腳就弄個‘高慶堂’擠在旁邊,分明是故意搶我生意!你懂不懂什麼叫先來後到!”

高衙內豈是肯吃虧的主?

他把胖肚子一挺,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春海臉上:“放你孃的狗屁!王十四!天漢州橋是你家開的?汴京城哪條王法規定了那塊地界只准你王家開生藥鋪?買賣自由,各憑本事!你自家鋪子不爭氣,留不住客人,倒怪起爺爺我來?”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眼看又要重演方才的罵戰。

周圍的公子哥們則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紛紛起鬨。

“吵什麼吵!按老規矩來!”

“對!是骰子是芥末,劃下道來!”

“趕緊的,別耽誤工夫!”

王春海喘著粗氣,眼珠一轉,忽然計上心頭。

他強壓下怒火,冷笑道:“高胖子,你我好歹也讀過幾本書。我聽說你是東平府亞元?巧了,我前陣子回江西原籍參加發解試,也混了個舉人功名。眼看春闈在即,咱們不如……比點文雅的吧?”

高衙內一愣:“比文雅的?比什麼?”

“比詩詞!”王春海揚起下巴,“就在這蔡哥的文會上,咱們各作詩詞一首,請諸位品評,輸贏定鋪子歸屬!你敢不敢?”

高衙內一聽,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他自己肚子裡有多少墨水,再清楚不過。

作詩?那不是要他的老命嗎?他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毫不留情的鬨堂大笑!

“哈哈哈!王十四你瘋了吧?你跟高胖子比詩詞?”

“你倆半斤對八兩,誰不知道誰啊?”

“你倆比的哪是詩詞,比的是誰臉皮更厚吧?”

“就是!你倆胸無點墨,拿什麼比?比誰寫的打油詩更油嗎?”

嘲諷之聲不絕於耳。高衙內胖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卻又無法反駁。

王春海卻似早有準備,皮笑肉不笑地說:“急什麼?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比的是各自請來的‘外援’!各找一位才子代筆,代表你我出戰!這總行了吧?”

“外援?”高衙內眼珠一轉,這個主意倒是不錯!

他立刻想到了身邊的西門慶,底氣頓時足了起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比就比!誰怕誰!我就請我兄弟,東平府文武雙解元西門慶出戰!”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一直默默旁觀的西門慶身上。

昨夜樊樓詩魁之名猶在耳畔,此刻他自然成了焦點。

王春海見狀,陰惻惻一笑,似乎就等高衙內這句話。他側身一步,讓出身後一人。

只見那人年紀甚輕,約莫二十三四歲,面容清癯,身穿一襲半舊不新的青色翰林官袍,氣質儒雅,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鬱郁不得志的落寞。

“巧了,”王春海得意揚揚地介紹道,“我請的這位,乃是上一科殿試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如今在翰林院供職的,林興元林翰林!”

“林探花?”

“是他!聽說確有詩才!”

“不過……聽說他家世寒微,中了探花後一直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編書修史,至今沒撈到個實缺。”

“怪不得會跟在王十四身邊,怕是王十四許了他什麼芝麻綠豆官吧?”

有知情的公子哥低聲議論道。

王春海嘿嘿一笑,不置可否,算是預設了眾人的猜測。

那林探花站在他身後,面色微窘,卻也只能微微垂首,預設了自己“槍手”的身份。

壓力瞬間來到了西門慶這邊。

他心中叫苦不迭。

鎖靈沉睡,龍鱗藥圃的異能無法動用,他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此刻要他臨場作詩,尤其是面對一位真正的探花郎,簡直是趕鴨子上架!他本能地想拒絕。

但高衙內已經一把將他推了出來,滿臉期待和信任:“西門兄!全靠你了!”

眾目睽睽之下,蔡絛也投來了審視的目光。

西門慶知道,此刻若退縮,不僅高衙內顏面掃地,他西門慶剛剛在汴京打響的名頭也會受損。

騎虎難下!

他只能硬著頭皮,對高衙內和蔡絛拱了拱手,沉聲道:“西門慶才疏學淺,勉力一試,若有不逮,還望衙內與諸位海涵。”

“好!既然雙方‘外援’已定,那便由我來出題。”蔡絛慵懶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意味,瞬間壓下了園中因高衙內與王春海爭執而起的嘈雜。

他斜倚在錦榻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榻邊小几光滑的紫檀木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彷彿在敲打著眾人緊繃的神經。

他略一沉吟,狹長的鳳眼掃過高、王二人,緩緩道:“你二人今春皆要參加禮部春闈。春闈,乃為國選材之大事,關乎社稷命脈,士子前程。既如此,你二人便以此為題,各作詩詞一句,須蘊含為國求賢、選拔英才之宏旨。由在座諸位共同品評高下,以為仲裁。”

題目既定,簡潔而宏大,直指科舉核心,卻也暗藏機鋒——既要切題,又需在短時間內展現才學與氣魄。

那林探花林興元,不愧是科場精英、天子門生,雖身處這紈絝聚會、充當“槍手”的尷尬境地,但多年寒窗苦讀、殿試奪魁的紮實功底猶在。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摒棄周遭投來的各種目光,走到早已備好的、鋪著上等宣紙的花梨木書案前。

他凝神靜氣,挽起半舊官袍的袖口,取過一支狼毫湖筆,在端硯中飽蘸濃墨,略一思忖,便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句端正凝練的七言——“願得寒士盡開顏,朱衣點頭入龍門。”

“好!”

“林探花果然名不虛傳!功底紮實!”

“此句穩妥,意境也佳,頗有仁心!”

圍觀的公子哥們多是官宦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基本的鑑賞力還是有的,紛紛點頭稱是,出言讚揚。

王春海更是得意地揚起下巴,挑釁地瞥了對面抓耳撓腮的高衙內一眼,彷彿勝券在握。

輪到了西門慶。

剎那間,園中所有目光,或好奇、或審視、或期待、或等著看笑話,齊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燭火似乎也在這凝重的氣氛中搖曳得緩慢了些,將他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孤直的影子。

西門慶緩步走到書案前,卻並未如林探花那般立刻動筆。

神識中,張文遠搖搖頭,一縷神識傳來,道:“主公,此詩……老夫我愛莫能助!”

西門慶額頭冒出一絲冷汗,拼命在記憶的角落裡搜刮著那些殘章斷句,試圖拼湊出一句能應對當前局面的詩句。

然而,無論是前世模糊的記憶,還是今生於茶館酒肆、勾欄瓦舍聽來的豔詞俗曲,竟無一句能貼合“為國選材”這等宏大莊重的主題!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蹩腳的工匠,面對一塊絕世美玉,卻找不到合適的工具來雕琢。

園中的安靜漸漸變得有些壓抑,竊竊私語聲開始如蚊蚋般響起。

高衙內在旁邊看得心急如焚,胖臉上油光更盛,不停地搓著雙手,一會兒看看西門慶,一會兒又惡狠狠地瞪向王春海,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般乾著急。

王春海臉上的嘲諷笑意則越來越濃,幾乎要滿溢位來,他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等著看西門慶出醜。

“西門解元,”王春海終於按捺不住,拖長了音調,出言譏諷,聲音尖利得劃破了沉寂,“你這來來回回地踱步,是覺得這藏經院的金磚地底下埋著前朝狀元的手稿呢?還是說……”

他故意頓了頓,發出幾聲嗤笑,引得幾個與他交好的公子哥兒跟著竊笑起來,“還是指望你抬頭多看看這天,那天公就能被你這‘誠意’感動,降下神來之筆,幫你寫出來不成?”

話語中的鄙夷與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抬頭看天?”

“天公?”

王春海這句充滿惡意的、近乎詛咒的無心嘲諷,卻像一道撕裂夜空的凌厲閃電,瞬間劈開了西門慶腦海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又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撞開了記憶深處一扇塵封的大門!

天!

天公!

一個磅礴、叛逆、充滿革新與質問力量的詩句,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的心田,震盪著他的神魂!

他猛地停下腳步,豁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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