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我勸天公重抖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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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懸半空,藏經院裡,多少雙眼睛緊緊盯著西門慶。

只見他停住腳步,朗聲吟誦道——“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詩句一出,萬籟俱寂!

彷彿一道九天驚雷,毫無徵兆地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心間!又似一柄千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那些被世俗規則禁錮已久的靈魂之上!

這詩句,完全不循常理,不按任何詩詞的套路!

它沒有林探花詩句那種溫文爾雅、帶著乞求意味的祈願,而是以一種近乎狂放、甚至可說是“大不敬”的姿態,直接與那至高無上的“天公”對話!

它不是在卑微地祈求恩賜,而是在積極地勸諫、在殷切的期望,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催促!

“重抖擻”三字,何等力道!

這氣魄!這格局!這立意!這膽識!

瞬間將林探花那工穩卻略顯陳腐的詩句,比得如同螢火之於皓月,黯然失色,毫無光彩!

“好!好一個‘我勸天公’!好一個‘不拘一格’!霸氣!”

“神來之筆!簡直是鬼神附體!此句只應天上有!”

“這氣魄……這胸襟……足以睥睨古今!流傳千古!”

“西門解元大才!我等……我等拜服!”

許多公子哥甚至激動地站起身來,臉色漲紅,彷彿聽到了什麼足以讓他們熱血沸騰的宣言。

即便是那些不學無術的紈絝,也被這詩句中蘊含的驚人力量所衝擊,下意識地跟著叫好。

就連主位上彷彿對一切都漫不經心的蔡絛,此刻也罕見地坐直了身子,一直半眯著的鳳眼徹底睜開,眼中閃爍著極度驚訝。

他輕輕拍掌,擊節嘆道:“好句!立意高遠,氣魄雄渾,直指時弊!非胸有丘壑、眼觀天下者不能言也!此句,當浮一大白!”

說罷,竟真的舉起面前的金盃,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那林探花,此刻已是面色慘白如紙,汗出如漿,連儒衫的後背都浸溼了一片。

他怔怔地看著傲然而立的西門慶,又低頭看看自己面前書案上那句方才還引以為傲、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的詩句,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西門慶和主位上的蔡絛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聲音乾澀沙啞:“西門解元之才,如皓月當空,光耀萬里我豈敢與皓月爭輝?此局,我輸得……心服口服!”

說罷,竟也顧不得失儀,掩面疾步退到人群最後方的陰影裡,顯然道心受損,深受打擊。

“你……你……廢物!”王春海指著林探花消失的方向,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整張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白,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花費不小代價請來的堂堂探花郎,竟然被對方這看似信口吟出、連寫都沒寫下來的一句詩,打得如此體無完膚,甚至不堪一擊到主動認輸、掩面而逃!

他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但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連蔡絛都已經明確表態讚賞,他再不甘、再憤怒,也無法當眾耍賴。

他強忍怒火,腳步虛浮地走到張著大嘴傻笑的高衙內面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高……高胖子……算……算你狠!不知從哪裡找來這麼個……怪物!我……我……我認栽!”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彷彿要甩掉所有的晦氣。

高衙內此刻卻是得意得快要飛起來了,他用力拍打著西門慶的肩膀,發出“砰砰”的聲響,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哈哈哈!好兄弟!真是我的好兄弟!親兄弟!哥哥我這次可真是……可真是他孃的揚眉吐氣,把前幾十年丟的臉都掙回來了!”

西門慶面上保持著謙遜平和的微笑,對著四周仍在議論紛紛、投來敬佩目光的眾人拱手還禮,心中卻是波濤洶湧,久久難以平靜。

這句詩出自龔自珍的千古詩句,西門慶上一世牢記在心,畢竟,這句詩太出名了。

他心裡暗暗祈禱:“龔公,不告而取,多謝多謝!”

夜深沉,文會終於在一片興奮和癲狂中落幕了。

絲竹聲已歇,原本懸掛在廊下的幾盞走馬燈也已被僕人取下,只剩滿院狼藉——散落的酒盞、果核……

一眾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從朱漆大門內湧出,經了大半日的酒色喧鬧、詩詞較量,此刻大多已是強弩之末。

有人腳步虛浮,需家僕攙扶才能站穩;有人兀自高聲談笑,言語卻已含混不清;更有人直接癱倒在隨行帶來的軟轎裡,鼾聲大作。

“哈哈哈!痛快!真他孃的痛快!”高衙內顯然是今夜最大的贏家。

他用力拍著西門慶的肩膀,噴著濃重的酒氣:“西門兄!瞧見沒?王春海那小子,平時拽得二五八萬似的,今兒可算讓兄弟我給摁下去了!”

高衙內說話時,身子微微前傾,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西門慶肩上。

他腰間那塊價值不菲的羊脂白玉佩隨著他的動作晃動,在燈籠下反射著溫潤的光。

這位太尉府的衙內,今夜掙足了面子。

他特別湊近西門慶耳邊,壓低聲音卻仍難掩興奮:“嘿嘿,還是借了你的光!你那句‘我勸天公重抖抖’,牛啊,嘿嘿,我小解完,也要‘重抖抖’的,爽啊!”

西門慶鼻子一抽,心道好個“重抖抖”,你當真不學無術到極點了!

“哎,咱兄弟倆,不說這些虛的!”高衙內大手一揮,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環顧四周,見自己的馬車已被豪奴喚來,停在不遠處。

他扯著嗓子對車伕喊道:“喂!先別管我,把西門大官人安安穩穩地送回梨花衚衕!要是顛著碰著我兄弟,仔細你們的皮!”

說罷,他又轉向西門慶,親熱地攬住他的胳膊:“西門兄,你且坐我的車回去!我……我再去樊樓醒醒酒,嘿嘿……”

他擠擠眼,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顯然還有後續的“節目”。

西門慶知他脾性,也不推辭,一笑上車。

今夜,他的才名算是徹底在汴京打響了,這些公子哥兒別的本事沒有,人前人後吹牛,附庸風雅的本事那是誰也比不上。

用不了多久,他剽竊來的“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就會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走了!”高衙內又是一陣大笑,在幾個豪奴的簇擁下,搖搖晃晃地去了。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轔轔之聲。

窗外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汴京城的深夜,只剩下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和偶爾傳來的犬吠。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車輪有節奏的聲響和西門慶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西門慶靠在柔軟的錦墊上,閉上雙眼。他並沒有真正放鬆,而是將心神內斂,如同一個老練的獵人,在寂靜中等待著什麼。

隨著子時臨近,他敏銳地感覺到,體內那股蟄伏的、冰冷而暴戾的氣息,開始如同冬眠甦醒的毒蛇般,緩緩蠕動起來。

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如同細微的電流在經脈中竄動,又像是極細的冰針在刺扎穴道。

他心中默數著更漏,當遠處傳來那標誌著子時正刻的、最為悠長沉重的一記梆響時——

“呃!”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源自骨髓深處的劇痛,猛地從他周身十四處大穴同時爆發!

那感覺,絕非尋常的刺痛或鈍痛,而是如同有無數片細小卻鋒銳無比的冰冷龍鱗,在他穴竅之內逆向生長、瘋狂刮擦!

每一片鱗片都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撕裂般的痛楚,像是要將他的經脈、骨骼一點點刮開、碾碎!

冷汗,瞬間就從西門慶的額頭、鬢角、後背滲了出來。在馬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牙關緊咬,下頜骨的線條繃得如同鐵石,太陽穴處的青筋微微凸起、搏動……他必須承受,必須熬過去。

就在這無邊痛楚的深淵裡,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兩張溫暖的面容。

一張是女兒囡囡粉嘟嘟的小臉。他離家的那個清晨,囡囡才剛會踉蹌走路,亮晶晶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奶聲奶氣地喊著“爹爹”,張開小手搖搖晃晃地向他撲來。那純真的笑容,彷彿能融化世間一切堅冰……

另一張,是妻子銀荷溫柔而堅韌的臉龐。燈光下,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恬靜的微笑,眼中滿是愛意與依戀……

“囡囡……銀荷……”

這兩個名字,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眼前的這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緩慢而粘稠,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翻滾。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那肆虐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開始緩緩退去。雖然餘痛猶在,周身穴道依舊酸脹難忍,但最猛烈的那一波衝擊,總算過去了。

西門慶如同虛脫般,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車墊上,渾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馬車此時也恰好緩緩停穩,車伕在外恭敬地道:“西門大官人,梨花衚衕到了。”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用袖口拭去額角的冷汗,待氣息平穩後,才用儘量平靜的聲音應道:“有勞了。”

他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明天呢?西門慶心下一笑,心道不止天公要重抖擻,自己怕也要“抖一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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