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深明大義牛大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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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格,在飯廳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香氣、新蒸的炊餅面香,以及幾樣精緻葷素小菜的味道。

一張大圓桌圍坐得滿滿當當,西門慶居首,武松、魯智深、楊志、欒廷玉、史進、王進、花榮、秦明等兄弟分坐兩旁,潘金蓮和張鸞英則坐在稍側的位置,為給眾人佈菜盛粥。

扈三娘最偏心,將葷菜都移到了武松面前,眾人哈哈大笑,武松卻漲紅了臉。

席間氣氛熱絡,話題自然而然又引到了昨日開封府那場匪夷所思的審案。

魯智深捧起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粥,抹了把絡腮鬍上的水珠笑道:“直娘賊!想起那李知府最後判案,俺這心裡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又想笑又覺著瘮得慌!‘鐵頭獅子’撞石獸自個兒撞死了?嘿嘿,這黑白顛倒的本事,真是讓俺老魯開了眼!這官府的道道,俺是服氣的,哈哈!”

武松夾了一筷子醬肉,接話道:“雖是荒唐,但二哥能平安脫身,便是萬幸。只是經此一事,更覺這汴京水深難測,權勢二字,竟能扭曲事實至此。我等日後行事,需更加謹言慎行。”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西門慶,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眾兄弟聞言,皆是唏噓感嘆,搖頭的搖頭,嘆氣的嘆氣,臉上表情各異,有慶幸,有後怕……

楊志坐在西門慶下首,顯得格外沉默寡言。

他低著頭,手中的筷子久久未動,只是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米粒。他時不時地抬眼飛快地瞥一下西門慶,那眼神複雜至極——感激、愧疚、自責,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惆悵。他幾次想開口,嘴唇翕動,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西門慶將楊志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明瞭。

他故意夾了一塊肥嫩的炙羊肉放到楊志碗中,語氣輕鬆地說:“多吃些,往前看才是正理。”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化解楊志心中的疙瘩。

楊志身子微微一震,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

時遷湊到西門慶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對西門慶道:“哥哥,昨日你去參加什麼文會,我閒著也是閒著,心裡總惦著牛大那樁事,便又繞回天漢州橋左近打聽了打聽。”

他拿起一個炊餅咬了一口,繼續道,“你猜怎麼著?那牛大八十好幾的老孃,後來竟拖著顫巍巍的身子,去開封府領牛大的屍首了。”

西門慶夾菜的右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那筷尖上嫩黃的炒蛋便停住了。

他側過臉,目光沉靜地落在時遷臉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飯廳裡原本喧鬧的氣氛,因這突兀的訊息也安靜了幾分,眾兄弟都放慢了咀嚼,聽著時遷的下文。

“聽說那老太太……”時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唏噓,全無平日的戲謔,“唉,真是明事理得讓人心酸。在府衙門口,穿著補丁衣裳,對著四周指指點點的鄉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卻說‘老婆子知道,我那兩個兒子平日裡欺行霸市,禍害鄰里,老婆子勸過、罵過,甚至跪下來苦苦哀求過,他們被豬油蒙了心,就是不聽啊……’!”

眾人一陣唏噓,史進點點頭,說道:“看來這牛大娘還是明事理的。”

時遷一笑,說道:“牛大娘還替她那兩個不肖子牛大牛二,向著四周的鄉鄰不住地鞠躬賠罪!只是……說著說著就老淚縱橫。也有鄉鄰偷偷抹淚,說她兩個兒子都沒了,自己沒了依靠,往後的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

聽到這裡,西門慶心裡猛地一沉,彷彿被一塊從冰窖裡剛取出的生鐵砸中,又冷又硬。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一位白髮如雪、佝僂得幾乎對摺的老嫗,在料峭的寒風中,向著周圍或許還曾受過她兒子欺壓的鄉鄰,一下一下地鞠躬……

他胸口一陣發悶,方才還覺得香甜的米粥,此刻在嘴裡竟變得如同嚼蠟。

他輕輕將筷子擱在碗上,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時遷和坐在對面的秦明道:“時遷、秦明,你們隨我出去一趟。”

武松放下盛粥的海碗,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沉穩的響聲,他問道:“二哥,要去何處?”

西門慶目光掃過桌上眾兄弟,沉聲道:“去尋那牛大的老孃。人死債消,人間的罪孽也一了百了。但其老母無辜,風燭殘年,我等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我既涉及此事,便當有始有終,留下一個交代。”

潘金蓮聞言,纖手正為他佈菜,此時柔聲道:“叔叔心善,思慮周全,是該去看看。要不要妾身現在去備些米麵銀錢,也好讓老人家暫渡難關?”

西門慶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嫂嫂有心了,我自有計較。”

當下,西門慶便帶著時遷和秦明,出了梨花衚衕那扇新漆的硃紅宅門。

三人都未乘坐車轎,信步而行,再赴天漢州橋左近。

他們並不張揚,只是低調地向街邊店鋪的小二、商販小販多方打聽。

費了一番周折,問了好幾家,才在一條偏僻、汙水橫流、牆壁斑駁欲倒的破爛衚衕最深處,找到了牛大的家。

那衚衕狹窄得僅容一人透過,兩側土牆裂著猙獰的口子,用幾根歪斜糟朽的木棍勉強支撐著,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吹倒。

順著路人的指點,西門慶來到一處破敗的小院前。

低矮的院牆形同虛設,院門歪斜著,只剩一扇掛在門軸上,另一扇已不知去向。

一股混合著黴爛、潮氣和廉價紙錢燃燒後的嗆人氣息,從院內飄出,撲面而來。

院子裡,沒有常見的靈棚香燭,只有一口薄得能看見木頭紋理的廉價薄皮棺材,孤零零地停在泥地上,顯得格外刺眼淒涼。

幾位鄰居正在幫忙張羅,臉上都帶著憐憫和無奈的沉重。

一位頭髮全白,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的老太太,正顫巍巍地站在院中,一雙枯瘦得像老樹皮、佈滿凍瘡和裂口的手裡,緊緊攥著一紙顏色泛黃的房契,彷彿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個穿著體面綢衫的牙人,正站在她面前,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手指幾乎要戳到老人的臉上:“牛大娘,不是我說,您也得認清現實!您瞅瞅您這房子,牆都酥了,裂縫能鑽進貓去,也就是我心善,看您孤老婆子可憐,才出這個數!”

他伸出的手指,伸出五個指頭:“五兩銀子不少了,換了別家,白送都沒人敢要,生怕塌了砸死人哩!”

牛大娘嘴唇哆嗦著,渾濁的老眼裡淚水不斷滑過臉上刀刻般的深深皺紋,她用盡力氣哀求道:“這位爺,您行行好,再多給點吧……這宅子再破,也是祖上留下的……我老婆子沒本事,守不住……可好歹得湊點錢,讓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入土為安啊……”

她的聲音沙啞,充滿絕望的哀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艱難擠出。

那牙人卻只是連連搖頭,甚至作勢欲走:“五兩!多一個子兒都沒有!您要是不賣,那就留著這破院子自個兒住吧!”

西門慶站在院門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百味雜陳,一股酸楚直衝鼻尖。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邁步走進院子,腳步沉穩,踏在坑窪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立刻驚動了院內眾人。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這個突然出現的、氣度不凡的青衫男子身上。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雖衣著樸素,但眉宇間那股沉穩之氣,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西門慶走到牛大娘面前,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說道:“老人家,晚輩東平府西門慶。昨日之事,雖事出有因,紛爭由牛大挑起,但終究累及令郎殞命,晚輩心中實在難安,特來向您請罪,望老人家節哀。”

院中頓時安靜下來,連幫忙的鄰居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屏息看著。

誰能想到,一腳踢死牛大的“罪犯”居然親自登門了?

那牙人也愣住了,眨著眼,似乎在回想“西門慶”這名字為何耳熟。

牛大娘抬起渾濁的淚眼,看著西門慶的面容。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非但沒有絲毫怨恨,反而掙扎著想要擺手,身子晃了晃,顫聲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這位官人,快別這麼說……折煞老婆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西門慶,也對著院中的鄉鄰,繼續說道:“老身……老身雖然老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可心裡……心裡跟明鏡似的!我那兩個兒子,牛大、牛二,是什麼貨色,我心裡清楚得很!他們在外頭做的那些孽,欺行霸市,禍害鄉里,老婆子我沒一天睡過安穩覺!”

眾人都心裡一酸,有婦女甚至紅了眼圈。

牛大娘接著說道:“我勸過、罵過、氣得拿棍子打過,甚至跪下來哭著求過他們走正道……他們被鬼迷了心竅,就是不聽啊!依舊在外面胡作非為……老婆子……不怨你!真的……不怨你!”

牛大娘嘴上說著不怨西門慶,但看著院中的薄皮棺材,眼淚卻簌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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