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木箱中的寶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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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娘已是泣不成聲,老淚縱橫,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除了深不見底的悲傷,竟隱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和解脫。

這番話,說得通情達理,深明大義,卻更顯悲涼,讓在場所有人無不動容,幾個心軟的婦人早已跟著偷偷抹起了眼淚。

連秦明這等硬漢,也面色凝重,時遷則收起了平時的跳脫,默默低下了頭。

那牙人見狀,眼珠一轉,立刻湊了上來,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對西門慶拱拱手:“哎喲,這位官人,您看這宅子……您是有意?”

西門慶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看著牙人,直接打斷了他:“這宅子,我買了,請你寫個手續可好?”

一旁時遷最有眼色,順勢向牙人手中遞過去一錠碎銀。

牙人猛地一愣接過銀子,隨即臉上笑開了花,腰彎得更低了:“嗨!您仁義!小的這就辦,保準辦得利利索索!”

他不敢再多言,生怕西門慶反悔,訕訕地退到一邊,從褡褳裡忙不迭地掏出筆墨草契。

西門慶不再理會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錠大銀,足足有二十兩,放在牛大的薄皮棺材上。

老太太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的手,將那紙泛黃的房契,遞到西門慶手中,彷彿完成了某種沉重的儀式。

然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西門慶接過那張房契,“刺啦”一聲脆響!竟將那張剛剛易主的房契,直接從中撕成了兩半!

“老人家,”西門慶將撕成兩半的房契碎片,輕輕疊好,鄭重地放回牛大娘那佈滿老繭的手中,說道,“這宅子您安心住著,只要您在一日,這便是您的家。這賣房的錢,您也收好,用於往後生計,和……好好傳送令郎,讓他入土為安。這宅子,永遠是您的,誰也奪不走。”

說罷,他又從懷中取出一錠足足五十兩的、帶著雪花花紋的官銀,不由分說地塞到牛大娘另一隻手裡:“這五十兩銀子,您留著傍身,買些吃用,添置些暖和衣物,好好過日子。也算是我西門慶的一點心意。”

這一下,院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隨即,“轟”的一聲,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了鍋!

“天爺啊!這……這真是聞所未聞!買了房,撕了契,銀子不要,還倒貼這麼多銀錢?”

“義士!這才是真正的義士啊!”

“牛大娘!您這是苦盡甘來,遇到活菩薩下凡了!”

“是啊是啊!牛大牛二活著的時候,幾個月也不見回來一趟看看老孃,淨知道在外面惹是生非,搜刮錢財,何曾給過老孃一分一毫?買過一件新衣?還不如這位西門官人,一個陌路人,有情有義啊!”

“西門大官人,仁義!仗義疏財!咱們這條衚衕,今天可是見了真佛了!”

牛大娘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銀子和被撕碎的房契,整個人都懵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呆呆地看著西門慶,又看看周圍激動的人群,老淚如同決堤的河水,洶湧而出。

她雙腿一軟,就要給西門慶下跪磕頭,喉嚨裡發出嗚咽聲:“恩公!恩公啊!這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何德何能,如何受得起您這樣的大恩大德……”

西門慶眼疾手快,搶上一步,雙手牢牢托住牛大娘的手臂:“老人家,您受得起!您通情達理,心懷公義,在這般境地下仍能明辨是非,就憑這一點,您就該安度晚年。”

西門慶將牛大娘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轉身對一眾鄉鄰說道,“諸位高鄰,今後若牛大娘有什麼頭疼腦熱,只管去‘高慶堂’診治抓藥,一應費用全部免除。”

“西門大官人,這……這真是活菩薩心腸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丈顫巍巍地說道,用袖口擦拭著眼角。

“可不是嘛!買房撕契已是聞所未聞,如今連牛大娘往後的藥石診金都一併包攬了,這是要管到底,管到老啊!”一箇中年婦人拍著手,聲音帶著哽咽。

立刻有人附和:“高慶堂……俺記下了!就在天漢州橋邊兒上,聽說今日上匾呢,門臉挺新!就衝您這份仁義,俺們也信您藥鋪的良心!”

牛大娘聽著周遭鄉鄰由衷的話語,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冰冷已久的腳底直衝頂門,撞得她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她活了八十多個寒暑,歷經清末年間的動盪、改朝換代的紛亂,再到如今這表面繁華的宣和年間,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兩個兒子在世時,帶來她的只有無盡的羞辱,何曾有過半分這樣的溫暖與尊重?

她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顫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乾裂的唇皮翕動,說道,“恩公……恩公……你隨老婆子來……來……屋裡頭……有東西……”

西門慶見她情緒如此激動,忙順勢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溫聲道:“老人家,您慢些,不急,小心腳下。”

牛大寧起身踏入屋內,光線驟然暗淡,彷彿從白晝步入了黃昏。

只有幾縷纖塵浮動的光柱,從破舊窗欞的縫隙和屋頂的漏處擠進來,勉強照亮了室內的景象。

牆面斑駁,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僅有的幾件破舊傢俱——一張歪斜的桌子,兩條缺腿用磚頭墊著的長凳——都蒙著厚厚的灰塵。

牛大娘拉著西門慶,對屋內的破敗渾不在意,徑直顫巍巍地走到屋內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靜靜放置著一口碩大而陳舊的木箱,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黃銅鎖。

這口箱子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口被遺忘的棺材。

“恩公……”牛大娘喘著粗氣,指著那口箱子說道,“這……這箱子裡……都是我那倆不孝子……牛大、牛二……賊一樣搬回來的東西……老婆子我……我心裡明鏡似的,從不敢細看……也打不開……但我知道,沒一件是乾淨來路,放在家裡,堵心啊!像塊大石頭壓了我多少年……”

她抬頭,用渾濁卻認真的目光看著西門慶:“恩公恩重如山……這箱子裡的腌臢東西,你看得上眼,儘管拿去!算是老婆子一點心意……也去了我這心病!”

西門慶看著老人眼中的真摯心中瞭然。

這箱子是她心中更沉重的負擔,他點頭答應道:“老人家既如此說,心意晚輩領了。我便看看。”

他轉向秦明:“秦明兄弟,有勞。”

秦明會意,大步上前。他握住鏽蝕銅鎖,低喝一聲,雙臂用力,“咔嚓”脆響,銅鎖被硬生生掰斷扯下!

時遷機靈,與秦明小心將沉甸甸箱子抬到院裡光亮下。

箱子落地悶響,再吸引所有目光。

箱蓋被掀開,一股陳腐氣味散出。

裡面雜七雜八堆著物事:半匹晦暗蟲蛀的綢緞、兩三個踏扁沾汙的銀酒杯、四五個缺腳綠鏽的青銅燈盞、幾本破損古籍,還有些零碎玉佩、銅錢串,都價值不高,帶著使用痕跡和汙損,散發不祥氣息。

“都是些什麼破爛玩意兒!一看就來路不正!”

“造孽啊!”

鄉鄰們議論紛紛,鄙夷厭惡,更同情牛大娘。

牛大娘氣得發抖:“恩公,都看見了!丟人現眼、沾血的玩意兒!髒!扔了!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見!”

西門慶目光卻越過零碎,落在箱子最底層、被破布半掩的角落。

那裡,一把帶鞘長刀靜靜橫躺。刀鞘是深色鯊魚皮,磨損得厲害,古樸無華,毫不顯眼。

但西門慶心中一動,俯身取出這把刀來。

這口刀一入手,掌心傳來沉甸甸、冰涼的踏實感。

他握住墨綠色刀柄,拇指抵住刀鐔,緩緩將刀身抽出寸許。

“噌——”一聲輕微卻清越的嗡鳴響起!

刀身出鞘,秋水般寒光迸現!

刀刃光芒冷冽逼人,帶著森然寒意。

刀身線條流暢,隱現雲紋鍛造紋理,一股沙場征戰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好刀!”秦明脫口低喝,眼中爆出精光。

時遷也感覺寒毛一豎。

西門慶心中暗贊,此刀絕非凡品。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手腕輕轉,收刀入鞘。

他轉向牛大娘,平靜道:“老人家,箱中之物,晚輩別無他求。唯對此刀,有些眼緣。不知可否割愛?”

牛大娘見西門慶只挑這把最不起眼的“破刀”,忙道:“恩公說的哪裡話!一把破刀罷了!你看得上,只管拿去!什麼割愛不割愛的!你能拿走,就是幫我去了一塊心病!”

西門慶卻搖頭,態度溫和卻堅決。

他吩咐時遷再取五十兩銀子,然後交給一位穩重鄉鄰,鄭重拱手:“這位高鄰,這五十兩銀子,絕非買刀之資。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勞煩您和諸位高鄰費心。請用這些銀錢,尋可靠匠人,買好木料磚瓦,幫牛大娘把房屋院落好好修繕一番。您也看到了,這屋子破敗不堪,難抵風雨,老人家年事已高,居住在此,實在令人放心不下。這一點心意,煩請各位費心操持,工料務求紮實。若有不足,可隨時到梨花衚衕去找我。”

那鄉鄰肅然起敬,雙手接過銀子,鄭重道:“西門大官人放心!您如此仁義,事事周全,這點小事包在我等身上!定將牛大娘房子修得結實暖和,只是,修繕這座小屋,哪裡用得了這許多銀子?”

西門慶道:“無妨,若有多餘銀子,勞煩再替牛大娘置辦些傢俱被褥。”

眾鄉鄰紛紛拍胸脯保證出力幫忙,都道“遠親不如近鄰”,這事交給他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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