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鎖靈的夢話(1 / 1)
見西門慶終於收下老山參,王春海如釋重負,臉上笑開了花,彷彿了卻了一樁天大的心事,比他自己病好了還高興:“這就對了嘛!寶劍贈英雄,靈藥贈神醫!正該如此!哈哈哈哈哈!”
他暢快的大笑聲迴盪在天漢州橋頭。
西門慶手捧紫檀匣,指尖能感受到木質微涼下的溫潤,更彷彿能感受到匣內那棵參王所蘊含的磅礴生機。他抬頭望向熙攘的汴河,心中暗道:
“鎖靈,你要撐住……”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對楊志吩咐:“收好此物。”
“是,主公。”楊志恭敬地接過木匣,站在一旁。
王春海送出禮物,滿臉都是笑意,回身嘻嘻哈哈地和一眾豪奴去了!
是夜,萬籟俱寂。
西門慶獨宿靜室,屏息凝神,意念微動間,他已攜參出現在鎖內空間。
“爹爹!”小囡囡如粉色蝴蝶飛奔而來,撲進他懷裡,仰起小臉,大眼睛水汽氤氳:“爹爹好久不來了!鎖靈姐姐也好久沒醒,囡囡跟她說話,她都不理我……”
奶聲奶氣的抱怨如細針刺在西門慶心上。
西門慶抱起囡囡,心中歉疚,柔聲安撫:“爹爹不好,囡囡乖,爹爹這不是來了?爹爹找到好東西,或許能幫鎖靈姐姐醒來。”
這時,張文遠、秦雨、武植三人也迎了上來,面色凝重。
西門慶直接問張文遠:“張公,鎖靈近日如何?”
張文遠嘆氣:“回主公,鎖靈大人依舊沉睡。只是……情況愈發不容樂觀。其靈體逸散之氣愈微,且……主公請隨我來一看。”
他引路走向假山深處石洞。
西門慶心中一沉,抱著囡囡跟入。
洞內光線柔和卻透寒意。當目光落向石床,即使有備,他的心仍如被冰手攥住!
鎖靈靜躺青玉石床,一頭青絲盡化刺目雪白,乾枯無光。
身上衣裙變成如凝血般的暗紅色,紅得妖異,紅得令人心碎。
她雙目緊閉,長睫毛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閃爍冰冷悽楚的光。
“這……她的頭髮……衣裳顏色……”西門慶聲音乾澀。憶起鎖靈往日笑說白髮時髦、紅裙同款,他只覺頑皮。
一旁秦雨小聲道:“西門大官人,您、您怕是弄差了。你看張公和武兄,我等已是魂魄之身,衣衫……不就是去世那日所穿嗎?”
一言點醒!西門慶如遭雷擊!魂魄顯化,皆保持臨終狀態!鎖靈這白髮血衣,哪裡是時髦換裝?
徹骨寒意混合心痛懊悔,如潮水將他淹沒。
他竟未洞察鎖靈玩笑背後的慘痛真相!他一步步近前,伸手欲觸那冰冷白髮,又中途頓住,恐驚安眠。
“鎖靈……”他低喚,聲帶痛楚溫柔,“我來了……帶了一味好藥……你定要撐住……”
他猛轉身,眼帶決然對張文遠道:“張公,事不宜遲!該如何用此參,方能最大效力溫養鎖靈神魂?”
武植也湊近低聲道:“主公,還有怪事!鎖靈大人沉睡時,小的曾聽她夢中囈語!她說‘爹爹……我幫你……西門家已無路可走,囡囡不想看你英年早逝……’還說‘沈括……害人不淺……為何偏將龍鱗鎖傳給我家……生生世世,害苦多少人……’話語零碎,小的聽不真切。”
“爹爹?西門家?沈括?傳給我家?……”每字如重錘砸心!西門慶踉蹌扶壁方穩。
誰是鎖靈的“爹爹”?龍鱗鎖是沈括所傳?西門家命運自得鎖便註定不幸?鎖靈沉睡乃至“死”,皆與這宿命傳承有關?
無數疑問、線索、鎖靈往日暗藏深意之語……在腦海瘋狂碰撞!他見一條迷霧籠罩、充滿悲壯無奈的血色長河,他與鎖靈皆是其中孤舟!
但此刻非深究時!
西門慶強壓翻騰氣血炸裂思緒。
無論真相多殘酷,宿命何安排,有一點他清晰無疑——鎖靈是此世與他羈絆最深、付出最多之人!是他絕不能失去的親人!
他深吸氣,眼神重歸堅定。輕輕放下囡囡,鄭重開啟紫檀木匣。那棵形神兼備的百年老山參靜躺紅絲絨上,散發濃郁藥香和溫潤靈氣。
“張公,這棵參該如何用,方能對鎖靈生效?”聲沙啞卻沉穩。
張文遠上前細觀,眼閃驚喜:“主公,此參品相極佳,靈氣內蘊,正是安神定驚、補益元神聖品!對鎖靈大人心神耗竭、靈體受損之症,最為對症!依小人之見,可切薄片,每日一片置於鎖靈大人舌下,借津液與靈體交感,使藥力直透本源,溫養神魂。此法雖緩,卻最穩妥溫和。”
西門慶點頭:“就依張公。”他小心取出這棵百年老山參來,張文遠取出藥刀來,小心翼翼切出數十薄如蟬翼參片,藥香愈濃。
參片備好,下一問題卻難住眾人:由誰每日為鎖靈安放參片?
喂藥這活兒可不是誰都能做的。
需輕掰牙關,抬香舌,置參片於舌下。於“男女授受不親”禮法,已屬極親密之舉,非至親不可為。
張文遠、秦雨、武植皆男子,雖然是魂身,但與鎖靈並非血親,於禮於情都不合適。
正躊躇為難際,一稚嫩堅定聲起:
“我來!”
眾人低頭,見小囡囡挺胸站出。
她仰臉,大眼睛清澈,看床上鎖靈,又看西門慶,認真道:“囡囡來放參片!囡囡是女孩子,鎖靈姐姐最喜歡囡囡了!囡囡手小,輕輕的,不弄疼姐姐!”
童聲稚語,瞬化所有尷尬為難。
是啊,還有誰比天真無邪、與鎖靈最親的囡囡更合適?
西門慶心中一暖,蹲身輕握囡囡小手,眼中滿欣慰託付:“好囡囡,爹爹將這最重要任務交你了。記張爺爺話,每天清晨為姐姐換新參片,動作一定要輕,要小心,像……像姐姐平時給你梳頭那樣輕,好嗎?”
“嗯!囡囡記得了!囡囡一定輕輕的!”小囡囡用力點頭,小臉鄭重。
西門慶取參片,親自極輕柔地演示如何放入舌下。
囡囡睜大眼看,十分認真。
隨後,在眾目注下,囡囡踮腳,用粉嫩小手拿起參片,小心近床。她動作輕如羽毛,輕撥鎖靈唇瓣,小心將參片放入蒼白舌尖下。
整個過程,鎖靈依舊沉睡,唯長長睫毛似微不可察顫了一下。
參片放入,淡淡參香混合靈氣悄然瀰漫。雖鎖靈未醒,洞內那令人心悸的沉寂,似被注入一絲微弱生機。
西門慶站在石床邊,深凝鎖靈蒼白麵容和刺目白髮血衣,心中默唸:“鎖靈,無論你是誰,無論西門家揹負何宿命,此世我定護你周全,你……你一定要醒過來!”
……
他的神識在回到現實中時,心裡左思右想,還是亂成了一團麻!
鎖靈刺目白髮、血衣、淚痕以及夢囈,這到底是怎樣一樁事情呢?
“爹爹……西門家已無路可走……”
“沈括……害了多少輩人……”
這一年多來,看似毒舌狡黠,卻每於危難傾力相助的“器靈”,早成他生命另一支柱。
他聽慣了她戲謔提醒,依賴她的超凡能力,甚至……那沒大沒小、好爽不羈的鬥嘴。
他曾以為她只是古寶生靈,活潑愛美。
直至今夜,白髮血衣的鎖靈,帶給她巨大的震撼。
西門慶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鎖靈心裡,掌握著一個埋藏極深的驚天秘密!
而這秘密重壓,似正由她孱弱的靈體默默承載。
“她究竟是誰?為何選我?西門家宿命又是什麼?”無數疑問如亂麻纏心,讓他幾乎窒息。
他發現自己無法再視鎖靈為工具或夥伴,那不知不覺積累的依賴與親近,早讓她在心中佔據親人一般的地位。
“唉……”一聲長嘆在靜室清晰。
西門慶掀被坐起,睡意全無。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中透氣,讓夜風冷卻心中的沸騰思緒。
輕推房門,寒氣撲面,精神一振。
院中,殘月西斜,夜空如同一塊墨藍色的天鵝絨幕布。
他獨走至院中石凳旁,拂去薄霜坐下。
冰冷石凳一片冰涼,他卻渾然不覺,只仰頭怔望浩瀚星空,似想從那些沉默夜空中,窺見自身與西門家命運謎底。
正神遊物外、心緒紛亂際,一陣極輕腳步從廊下傳來。
西門慶警醒轉頭。見月色下,張鸞英端托盤,上放冒白氣青瓷茶盞,小心走來。
她穿素雅淺月色棉裙,外罩半舊錦緞比甲,烏髮簡挽,未施粉黛,清冷月光下,整個人顯得格外安靜柔美。
見西門慶看來,張鸞英腳步微頓,低聲道:“哥哥還未安歇?我見房中無燈,院中似有人影,恐叔叔為鋪中事勞神,便沏了盞熱茶來。夜深露重,喝口茶暖暖身子也好。”
聲音輕柔溫婉,如春夜暖風,瞬間驅散些許寒夜冷寂。
西門慶心中一暖,連日奔波算計、方才驚疑憂慮,似在此刻找到暫靠港灣。
他點頭說道:“有勞鸞英妹子了,確有些瑣事縈懷睡不著覺。”
張鸞英上前,將托盤輕放石桌,雙手捧起熱茶遞到西門慶面前。
一股淡淡熟悉茶香撲鼻,是上好的建溪小龍團茶。
茶水溫熱,透過微燙盞壁,溫暖著西門慶冰涼的手指。
“哥哥請用茶。”她輕聲道,便安靜退開半步,垂手立旁,既不問西門慶因何煩惱,也不多言勸慰,只如夜色中安靜木蘭樹,默默陪伴在一旁。
西門慶接過茶盞,淺淺地呷一口。
溫熱茶湯滑入喉,暖流擴散四肢百骸,心頭那團亂麻思緒,也被這恰到好處的溫暖熨貼得稍平整了些。
二人便在這清冷月光下,喝著熱茶,說著些家常閒話。
大多時是西門慶問,張鸞英柔聲細語答,內容無非飲食起居、街市見聞,平淡而溫馨。
沒有試探,沒有機心,只有一份默默陪伴與關懷。
不知不覺,壺中茶水溫,天際已隱透一絲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