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兩件壽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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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風,一日暖過一日,徹底剝去了冬日的凜冽,變得柔和而溼潤,帶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腥甜氣息。

梨花衚衕深處,老樹枝頭的花苞愈發飽滿,彷彿下一刻就要撐破那層薄薄的褐色外衣,綻出滿院雪白。

聽聞葛趙二人的話,魯智深聽得直撓光頭:“直娘賊!還有這等人物?灑家倒想會會他,看看是不是三頭六臂!”

武松眉頭微蹙,沉聲道:“若真如此,此子確是人中龍鳳。二哥,春闈之上,此人當是大敵。”

楊志、史進等人也面露凝重之色。

金翰此人,在汴京城裡如此鶴立雞群,在文、武兩個圈子都展現出絕對統治力,其帶來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

西門慶默默聽著,面上古井無波,心中卻已掀起了波瀾。

金翰……濟州府雙解元……文武雙全……風頭無兩……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強大、耀眼、近乎完美的對手形象。與此人相比,自己那點憑藉“借鑑”得來的詩名,顯得如此單薄和取巧。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與好勝心,如同冰與火,在他胸中交織碰撞。

他彷彿能看到,在即將到來的春闈考場上,那個叫金翰的身影,將會是何等耀眼的存在。

自己想要再拿頭名,難度無疑增加了數倍。

然而,這股壓力並未讓他退縮,反而像一劑強心針,驅散了他心中因鎖靈沉睡而帶來的些許陰霾與焦躁。

真正的較量,永遠要靠硬實力。

藏拙蟄伏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在那決定命運的考場上,搏一搏嗎?他需要更大的權力,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那股草木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明冷靜。

他看向葛大壯和趙雲寶,臉上露出一抹平淡卻自信的笑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汴京藏龍臥虎,有如此人物,方顯春闈盛況。我等只需盡力而為,無愧於心便好。”

他的鎮定感染了眾人。

魯智深哈哈一笑:“西門兄弟說的是!管他什麼金翰銀翰,考場上見真章!灑家相信兄弟你的本事!”

武松也點頭道:“二哥近日武藝進境神速,不必妄自菲薄。”

又閒聊片刻,葛、趙二人見西門慶並無外出之意,便識趣地告辭離去,臨行前卻又說起蔡京即將舉辦七十壽誕,汴京城裡上上下下,都以獲得一份請帖為榮。

時遷嘴快,笑道:“我家主公早在一個月前就收到了請帖!嘻嘻!”

西門慶的請帖,正是蔡璇兒在開封府衙外親手所贈。

“哎呀!”西門慶輕拍額頭,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讀書讀昏了頭!竟將這等要緊事險些忘了!”

這段時間,他全身心撲在備考和關注鎖靈狀況上,幾乎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地步。

若非今日葛大壯和趙雲寶閒談提起,他真可能錯過蔡京這場舉朝矚目的壽宴。

答應蔡璇兒之事,若屆時缺席,那可真是將蔡京這尊大佛得罪到家了!

葛大壯和趙雲寶眼露羨慕之色,搖搖頭先走了。

“壽禮……壽禮……”西門慶放下書卷,在書房內踱起步來,眉頭重新鎖緊。

時間倉促,準備一份既能拿得出手、又不落俗套,還能投其所好的壽禮,著實是個難題。

尋常的金玉古玩,蔡京府上恐怕堆積如山,難入法眼。

正當他沉吟為難之際,識海深處,一個沉穩的聲音悄然響起,正是呂軾的魂魄意念:

“主公,何必煩惱?您莫非忘了,當初在陽穀縣,從縣衙密庫中所得的那張虎皮?此皮毛色光亮,毫無損傷,乃是難得的珍品。蔡京位極人臣,卻有老寒腿的宿疾,每逢陰雨便痠痛難忍。若以此虎皮製成褥墊,冬日鋪於榻上,最是保暖驅寒,正合其需。此禮既顯貴重,又暗含關切之意,豈不恰到好處?”

呂軾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點醒了西門慶!

“對啊!那張虎皮!”西門慶眼中一亮!

他心中剛定,張文遠的神念又插了進來:“主公,呂兄所言極是。虎皮雖好,然送禮之道,講究好事成雙,單送一件,終覺意頭稍欠。若能再配一物,湊成雙數,方顯圓滿敬意。”

“好事成雙……”西門慶微微頷首,張文遠考慮得更為周全。可這第二件禮物,又該選何物方能與白虎皮相得益彰,又不顯突兀?

他踱步至窗前,目光無意間落在院中一角。

只見張鸞英正提著一隻小巧的竹籃,籃中盛著些新摘的嫩綠菜葉,顯然是剛從後院小菜圃歸來。

她見西門慶站在視窗,便盈盈一笑,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轉身去一旁小几上端來溫著的茶壺,為西門慶斟了一杯熱茶。

茶湯清亮,香氣氤氳。

她做事細緻周到,對西門慶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眼神中那份純粹的關切,讓西門慶心中暖意融融。

看著張鸞英端來的茶水,又瞥見她方才放下的菜籃,西門慶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一個大膽甚至有些“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有了!”西門慶猛地一擊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狡黠的笑容,“第二件壽禮,就用它!”

張鸞英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眨著美眸,好奇地問:“哥哥想到什麼好東西了?這般高興?”

西門慶指著窗外後院方向,笑道:“便是咱們從東平府帶來的松花蛋!明日壽禮,除了那張虎皮,再帶上兩大筐上好的松花蛋去!”

“啊?松……松花蛋?”張鸞英聞言,櫻唇微張,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愕然,“哥哥,你……你沒說笑吧?那松花蛋雖說味道獨特,可……可終究是市井小吃,登不得大雅之堂。給蔡太師那般人物送壽禮,送兩筐松花蛋?這……這豈不是讓人笑話?也太……太拿不出手了呀!”

她語氣急切,帶著濃濃的擔憂,覺得兄長這個主意實在過於異想天開。

西門慶見妹妹這般反應,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心情愈發舒暢。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才悠悠說道:

“鸞英啊,你這就不懂了。送禮之道,有時劍走偏鋒,方能出奇制勝。”

他放下茶杯,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說客的自信,開始細細分說:“其一,寓意吉祥!松花蛋,這‘松’字,可引申為松柏常青,正合松鶴延年、福壽圓滿的吉慶口彩!比那些俗氣的金壽桃、玉如意,豈不更顯雅緻巧思?”

張鸞英聽得一愣,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

西門慶趁熱打鐵,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功效新奇!明日蔡府壽宴,冠蓋雲集,京有頭有臉的貴婦名媛必然不少。咱們便可宣稱,這松花蛋乃秘法醃製,內含精華,女子常食,可使肌膚滑膩,猶如蛋清般光澤透亮!這對於那些注重容顏的貴婦而言,吸引力恐怕比什麼珍玩珠寶更大!這豈不是一次絕佳的揚名機會?”

張鸞英起初還覺得兄長是在胡謅,但聽著他一條條分析下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出纖指虛點著西門慶,嬌嗔道:“哥哥!你……你真是個大騙子!虧你想得出來!一張巧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黑的說成白的!這松花蛋經你這麼一說,倒真成了仙丹妙藥一般!”

她嘴上說著“騙子”,眼中卻滿是欽佩與自豪的光芒。

自己這位兄長,總能想出些出人意料卻又妙不可言的主意。

西門慶見妹妹笑了,知道她已明白其中關竅,心中大定,笑道:“這怎能叫騙?做生意,揚名聲,有時候就得靠這點‘騙’……不,是靠這點‘巧思’!”

西門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明日蔡府壽宴,龍潭虎穴,群英薈萃,正是他西門慶正式亮相於汴京頂級權力圈層的舞臺。

這份“別出心裁”的壽禮,或許,正是一塊不錯的敲門磚。

二月二十四,蔡京七十大壽的正日子。

天色方破曉,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青色晨曦籠罩著汴京城,空氣中還瀰漫著昨夜殘留的寒意,呼吸間帶著料峭的清冷。

雖是初春,枝頭仍未見多少綠意,唯有牆角的幾株老梅,倔強地吐露著最後的殘香。

西門慶一早便起身,洗漱後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白色暗紋直裰,外罩一件青色鶴氅,既不失讀書人的清雅,又透著幾分幹練。

時遷早已套好了馬車,車廂裡裝著兩筐精心挑選、裹著糠皮的松花蛋,以及那張摺疊整齊、毛色光潤的無傷虎皮。

馬車駛出梨花衚衕,軲轆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越靠近皇城東華門外的蔡京府邸,街面上的車馬行人便愈發稠密。待拐過最後一個街口,眼前的景象即便是西門慶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暗自吃了一驚。

但見通往相府的那條寬闊街道,早已被各式車轎、馬匹、挑夫擠得水洩不通!

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車蓋如雲。

有裝飾奢華、綴滿瓔珞的官轎,有滿載箱籠、插著各州府旗號的貨車,有騎著高頭大馬、身著錦袍的官員家僕,更有無數捧著禮盒、抬著禮擔的差役小廝。

人聲、馬嘶聲、車輪聲、吆喝聲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將一條通衢大道堵成了寸步難行的泥潭,空氣中瀰漫著皮革、塵土、馬糞以及各種香料混合的複雜氣味。

幾名穿著體面、像是相府低階管事模樣的人,帶著一隊隊青衣小帽的家丁,正滿頭大汗地在人群中穿梭,試圖疏導交通,聲音早已喊得嘶啞:“勞駕!借過!各位老爺體諒!勿要堵塞道路!”

時遷駕著馬車,在這車馬洪流中掙扎前行了不到十丈,便徹底動彈不得,前後皆被卡死。

他無奈地回頭,對著車廂苦笑道:“哥哥,這……這怕是插翅也難飛過去了。看這架勢,排到晌午也未必能挪到相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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