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心裡唸叨的人才(1 / 1)
西門慶推開車門,鑽出車廂,站在車轅上極目遠眺。
但見送禮的隊伍從相府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門前,一直蜿蜒排到了街尾,甚至拐進了旁邊的衚衕。
這萬國來朝般的盛況,著實令人震撼,也直觀地讓人感受到當朝太師權傾天下的赫赫聲勢。
他正凝神間,忽聽得不遠處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那位公子,可是東平府西門解元?”
西門慶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著淡綠比甲、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正站在一處石階上,踮著腳尖,高叫著問他。
見西門慶望來又點點頭,丫鬟眼睛一亮,快步擠過人群來到馬車前,對著西門慶盈盈一福,語氣肯定地說道:“西門大官人,奴婢奉我家小姐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
西門慶心中一動,已猜到來歷,頷首道:“有勞姑娘久候。”
丫鬟展顏一笑,露出兩顆小巧的虎牙,低聲道:“大官人不必在此苦等。我家小姐料到今日府前必然擁堵,特意吩咐奴婢在此引路,請大官人隨我從側門入府,免得耽擱了時辰。”
說罷,她伸手指向旁邊一條較為清淨的衚衕。
“如此,有勞姑娘引路。”西門慶也不推辭,吩咐時遷調轉馬車頭,跟著那綠衣丫鬟,駛入了那條僻靜的衚衕。
衚衕幽深,與主街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丫鬟對路徑極為熟悉,三拐兩繞,來到一扇看似不起眼、漆色暗沉的黑漆小門前。
門前已有兩名青衣小廝垂手伺立。
丫鬟上前低聲交代兩句,其中一名小廝便熟練地開啟側門,另一人則上前幫著時遷卸下禮物,態度十分恭敬:“西門大官人的厚禮,小的們會妥善登記,送入府庫。請這位車把式隨我到偏院用些茶飯歇息等候。”
時遷看向西門慶,西門慶微微點頭,他自己整了整衣冠,隨著那綠衣丫鬟,邁步踏入了這大宋權力中樞之一的蔡京相府。
一腳踏入,彷彿瞬間從市井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門外是世俗的喧囂與擁擠,門內卻是一片意想不到的清幽與靜謐。
沒有想象中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極致奢華,映入眼簾的是曲折的迴廊、古樸的亭臺、嶙峋的假山和雖在早春已見勃勃生意的花木。
庭院深深,不知幾進,佈局極為講究,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見匠心,透著一股歷經數十年沉澱、內斂而深厚的風雅氣度。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早梅的冷香,偶爾有衣著素淨的僕婢悄無聲息地走過,腳步輕捷,目不斜視。
丫鬟引著西門慶,穿廊過院,來到一處小巧精緻的花園。園中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悠然遊弋。
池畔植著幾株姿態古拙的梅花,雖已過盛期,仍有點點殘紅綴於枝頭。假山旁,設有一張石案,案上鋪著宣紙,擺著筆墨紙硯。
此刻,正有幾位衣著華美、珠圍翠繞的年輕女眷圍在石案旁。
居中一人,身穿淺緋色繡折枝梅花的錦緞襦裙,外罩一件銀狐皮裡子的雪白斗篷,身姿窈窕,正是蔡京愛女蔡璇兒。
她手持一支紫毫筆,正俯身案前,凝神書寫。
旁邊幾位女子,有的年紀稍長,梳著婦人髮髻,有的與她年紀相仿,皆是滿身綺羅,笑語盈盈。
“表妹,你這字是越發進益了,這筆簪花小楷,清麗脫俗,頗有衛夫人遺風。”一位身著杏子黃綾襖的少婦笑著讚道。
“姐姐過獎了,我不過是胡亂塗鴉罷了。”蔡璇兒抬起頭,嫣然一笑,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石案上自己剛剛寫就的一幅字。
石桌上的字,正是“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字型清麗娟秀,筆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爽利,恰如其人。
就在這時,那引路的綠衣丫鬟快步走到蔡璇兒身邊,低聲稟報:“小姐,西門解元到了。”
園中頓時一靜。
所有女子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假山旁負手而立、青衫磊落的西門慶。
但見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目光沉靜,立於梅影假山之畔,晨光熹微中,自有一股卓爾不群的氣度。
短暫的寂靜後,一位穿著湖藍色百蝶穿花褙子的年輕女子率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蔡璇兒,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打趣:“呦!快瞧瞧這是誰來了?怪不得我們璇兒妹妹今日筆墨這般有神,原來寫的是心裡唸叨的‘人才’呢!”
“哎呀!表姐!你胡說什麼!”蔡璇兒俏臉“唰”的一下紅透,一直蔓延到耳根,如同染上了最豔的胭脂。
她羞得跺了跺腳,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掩那幅字,卻又覺得不妥,一時間手足無措,那嬌羞無限的模樣,在晨光映照下,更添幾分動人心魄的麗色。
其他幾位女眷也紛紛掩口輕笑,目光在西門慶和蔡璇兒之間逡巡,充滿了善意的調侃和好奇。
“可不是嘛!方才還說什麼‘不拘一格’,最‘出眾’的一個‘人才’,這可不就來了?”
“嘖嘖,果然是‘人才’一表,名不虛傳呢!”
“璇兒,還不快請你的‘人才’近前說話?”
園中頓時充滿了銀鈴般的笑語聲。
蔡璇兒被姐妹們打趣得抬不起頭,羞紅著臉,偷偷瞥了西門慶一眼,恰好與西門慶溫和的目光對上,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繡花鞋尖,聲如蚊蚋般對那綠衣丫鬟道:“還不快請……請西門解元過來……”
綠衣丫鬟抿嘴一笑,快步引著西門慶來到石案前。
他從容地拱手一揖,聲音清朗溫和:“在下東平府西門慶,見過諸位小姐、夫人。”
他姿態不卑不亢,目光坦誠,那份沉靜氣度,反倒讓幾位原本還想打趣的女子稍稍收斂了些。
幾片梅花花瓣從枝頭打著旋兒飄落。
一位身著杏子黃綾襖的少婦,故意拉長了聲調問道:“西門解元果然一表人才。咦?璇兒,我恍惚記得,你掛在閨房小書房裡的那一句‘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筆力遒勁,寓意深遠,聽說……也是出自西門解元之手?”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又點燃了現場的氣氛。
“哎呀!大嫂!你……你怎的也來打趣我!”蔡璇兒這下連雪白的脖頸都染上了緋紅,彷彿熟透的蜜桃,嬌豔欲滴。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捂嫂子的嘴,又覺失儀,急得跺了跺腳,那含羞帶嗔的模樣,比園中任何一株精心栽培的花木都要動人。
她偷偷瞥了西門慶一眼,目光一觸即分,心中猶如小鹿亂撞,既盼他知曉自己的心意,又怕他覺得自己太過輕浮。
西門慶心中瞭然,那兩句詩名動汴京,想來也傳到了蔡璇兒耳中,被她珍而重之地謄寫懸掛。他面上卻依舊平和,微笑道:“夫人過獎。不過是昔日偶得俚句,難登大雅之堂,承蒙蔡小姐不棄,實在慚愧。”
他這般謙遜,更顯得風度翩翩。
另一位穿著湖藍色褙子的表姐見狀,與嫂嫂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道:“好了好了,咱們也別光顧著說笑,誤了正事。今兒是老爺子的好日子,前頭賓客如雲,咱們也都各有忙處。璇兒,你與西門解元是舊識,又蒙他仗義相助過,不如就由你引著西門解元,去前廳拜見老爺子吧?也顯得咱們相府知禮。”
“正是這個理兒!”眾女眷紛紛笑著附和。
“我去廚房瞧瞧壽宴的點心備得如何了。”
“我得去陪幾位年高的嬸孃說說話。”
“前頭女客怕是也來了不少,我去幫著招呼一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頃刻間便尋了各式藉口,笑著、推搡著,將滿臉通紅,還想分辯幾句的蔡璇兒推到了西門慶身邊不遠處。
那綠衣丫鬟也機靈,悄悄退開了幾步,遠遠站著,眼睛卻遠遠看向天邊。
方才還笑語喧譁的花園,霎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那株沉默的老梅,空氣中浮動著清冷的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少女馨香。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而靜謐。
蔡璇兒低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絲絛,心跳如擂鼓,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方才被姐妹們打趣的羞窘還未散去,此刻與西門慶單獨相處,更覺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
西門慶看著她耳根那抹未褪的緋紅,在晨光下如同上好的胭脂,心中亦有一絲異樣。他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聲音比方才更加溫和:“蔡小姐,有勞了。”
蔡璇兒聞聲,彷彿受驚的小鹿般抬起頭,撞上西門慶溫和的目光,又慌忙避開,聲如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西門……西門解元不必客氣,請……請隨我來。”
她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邁開步子,領著西門慶沿著一條卵石鋪就的小徑,向前廳方向走去。
西門慶落後半步,不疾不徐地跟著。
不過,西門慶也不是凡人,他目光所及,蔡璇兒那背影當真美麗,就像……雨後初霽的江南,青瓦上蜿蜒的溼痕。
她只是那樣靜靜地在前方帶路,便像一闋遺落在時光深處的婉約詞,你不忍心驚動,只恐聲響一大,這背影便要化作一縷墨香,散在風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