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缺字《涼州詞》(1 / 1)
西門慶沒想到,這蔡京老賊權傾朝野,府中竟是這般清雅格局,養出的女兒也是鍾靈毓秀,與高衙內、王春海那等紈絝截然不同。
蔡璇兒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沉靜的目光,只覺得背心都有些發燙。
她努力維持著端莊的步態,心中卻是亂成一團。
那兩句詩,她確實是極喜歡的,每每臨摹,都能感受到字裡行間那股堅韌不拔的氣概,與京中尋常吟風弄月的詩詞大不相同。今日見到真人,比想象中更加……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覺得心跳一直慢不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走過九曲迴廊,誰也沒有再說話。
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廊下輕輕迴響,與遠處隱隱傳來的前廳喧譁形成對比。
廊外池中殘荷枯立,假山寂寥,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卻因這無聲的同行,滋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暖意。
繞過一片竹林,卻見竹林中掩映著一處幽靜的書房。
門外,一名官家見蔡璇兒前來,知趣地退開,低聲道:“老爺正在書房寫幾幅扇面,準備一會賞給遠來的後輩,並無旁人。”
西門慶心下一驚,“老爺”?屋內難道是……
蔡璇兒一笑,讓西門慶先在門外等候,自己隨手掀簾入房,說:“爹爹,我把西門慶帶來了!”
西門慶在房外聽到一個老成持重的聲音,笑說:“哦,璇兒的恩人來了,老夫見一見吧!”
書房外,官家掀開門簾,請西門慶入內。
西門慶進入書房,見書房內很古樸,四壁都是到頂的書架,不少書攤開著,璇兒在旁研墨伺,蔡京正提著狼毫筆,準備在一把空白摺扇上書寫詩句。
西門慶向蔡京鞠躬,說道:“蔡相抬舉,學生恭祝蔡相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蔡京並不抬頭,依舊在寫扇面。
蔡京還沒說話,就聽蔡璇兒叫道:“哎呀,爹爹,寫錯了!爹爹少寫了一個‘間’字,可惜,可惜!”
蔡京拿起摺扇觀瞧,他本想在扇上寫一首唐人王之渙的《涼州詞》,卻漏寫了一個字。
王之渙的《涼州詞》本是“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蔡京卻漏寫了一個“間”字,這首詞前後脫節,變得不倫不類。
這把摺扇算是廢棄了。
“罷了”,蔡京搖搖頭道:“璇兒,扔了這把扇子,再取一把新的來。”
蔡京擱下筆,終於抬起頭來看向西門慶。
他面容清癯,目光看似溫和,卻深邃難測,彷彿能穿透皮囊,直窺心底。
蔡京撫須微微一笑,溫和地說道:“你能在樊樓那等喧囂之地,持身守正,不忘護佑弱質,這便是難得的本心。璇兒是我掌上明珠,你於她有恩,老夫記下了,你要什麼賞賜?”
這話說得平和,卻重若千鈞。
一句“記下了”,看似尋常,在這位權傾朝野的太師口中說出,其分量足以讓汴京無數官員夢寐以求。
西門慶心中凜然,再次躬身:“蔡相言重了,路見不平自當有所為。”
蔡璇一笑,拿起摺扇看了看,順手就要扔到一旁的紙簍中。
西門慶卻一笑,道:“如此好扇,扔了豈不可惜?”
蔡璇兒一笑,道:“一把廢扇,留著也無用了!”
西門慶道:“可否讓我一觀。”
蔡璇兒一笑,將扇子隔著桌案,遞給西門慶。
西門慶展開扇子,果然,這首《涼州詞》扇面上,蔡京漏寫了一個“間”字,變得不倫不類。
西門慶道:“不需賞賜金銀,小姐可否將這把扇子賞我,蔡相書法冠絕天下,小可心儀已久。”
蔡璇莞爾一笑,道:“這可是你說的,這扇子少了一字你也要嗎?嘻嘻。”
“璇兒,不可胡鬧”,房中傳來蔡九的聲音,但璇兒手快,她已經把摺扇遞給了西門慶。
西門慶開啟摺扇,略略一觀,驚道:“如此絕妙好詞,並不少一字呀?小可不求金銀,可否將這把扇子與我,權當賞賜。”
蔡璇掩口一笑,卻聽西門慶對扇念道:“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好詞,好詞!”
古時沒有標點符號,全憑文人自行斷句,西門慶文思敏捷,順口一念就成了一首絕妙好詞。
蔡京一笑,道:“你這年輕人,倒也別出心裁。”
西門慶拿著扇面,不亢不卑說道:“非是別出心裁,實是蔡相筆下自有乾坤。此扇面去一‘間’字,如畫龍未曾點睛,反留無限遐想餘地。詩詞之道,有時殘缺亦是圓滿,拘泥字句,反落了下乘。”
蔡京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哈哈笑道:“好一個‘殘缺亦是圓滿’!不滯於物,不拘泥於形,西門解元年紀輕輕,能有此見地,確是難得,好,這把扇面,就賞賜給你吧!”
“晚輩愚見,讓蔡相見笑了。”西門慶應對得體。
蔡璇兒一笑,從西門慶手中要回扇面,在桌角取了一方蔡京的私印,為扇面蓋上印章,又還給西門慶。
蔡京捋著鬍鬚,如同尋常長輩般詢問道:“聽聞解元乃是東平府陽穀縣人氏?家中還有何人?”
西門慶神色一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傷:“回蔡相,晚輩祖籍確在陽穀。只是……雙親已於數年前過世,如今家中唯有晚輩一人。”
蔡京聽罷,輕輕嘆息一聲,臉上適當地露出些許憐憫之色:“子欲養而親不待,確是人生一大憾事。不過,大丈夫立於世,當以建功立業為重。你既中解元,才華已顯,來日方長。”
“蔡相教誨,晚輩銘記於心。”西門慶恭敬應答。
蔡京沉吟片刻,又道:“三月春闈在即,此乃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士子前程,更關乎國運。你當潛心備考,力求金榜題名,方不負平生所學,亦不負……嗯。”
他話說到此處,微微一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一旁正在低頭整理筆架的蔡璇兒,隨即收回,續道:“亦不負朝廷求賢若渴之心。”
他特意只提文科春闈,對“武舉”二字絕口不提,其重文輕武的態度表露無遺。在大宋,尤其是蔡京這等文官領袖眼中,武人終究是粗鄙之輩,難登大雅之堂,即便中了武狀元,前途亦遠不如文科進士光明。
西門慶心領神會,立刻表態:“晚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蔡相期望,力爭在文科春闈中有所建樹。”
“嗯,有此志氣便好。”蔡京滿意地點點頭,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這便是端茶送客的暗示了。
西門慶心下雪亮,以自己現在解元身份,還入不得蔡京的眼睛,當然,若是春闈能高中進士甚至是前三名,那蔡京才會對自己另眼相看。
今日之所以對自己客氣,不過是看在掌上明珠的面子上罷了。
眼見蔡京端起茶盞,守在門外的官家低頭走進書房,對西門慶做了個“請”的手勢:“西門解元,前廳壽宴即將開始,各路賓客皆已到齊,請您隨小的前往入席。”
“晚輩告退。”西門慶會意,向蔡京深深一揖,又對一旁的蔡璇兒微微頷首示意。
蔡璇兒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臉頰微紅,也輕輕還了一禮。
西門慶這才轉身,跟著官家走出了書房。手中那面“漏字”的扇子,彷彿還帶著書房的檀香和一絲少女指尖的微溫。
他知道,今日這簡短的會面,看似平淡,實則意義非凡。
他不僅在這位權相心中留下了“有才、有膽、有眼色”的印象,更因“救女之恩”和方才的急智,結下了一份善緣。這份善緣,在波譎雲詭的汴京城,或許比萬兩黃金更為珍貴。
而蔡京最後那句看似尋常的勉勵,實則已是一種隱晦的承諾——只要他西門慶能在文科春闈中脫穎而出,蔡京便不吝於提攜一把。
官家引著西門慶穿過幾重儀門,喧鬧的人聲與濃郁的酒菜香氣便撲面而來。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座極為寬敞、可容納數百人的巨大廳堂。
廳內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數十盞宮燈將四下照得亮如白晝。
正前方設一鎏金雲龍紋屏風,屏風前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鈿圓桌,圍著一圈黃花梨木透雕螭紋扶手椅,桌上已擺滿精緻的鎏金餐具和琳琅滿目的冷盤果饌,但尚且空無一人。
這氣派,顯然是為主人蔡京以及今日身份最為顯赫的幾位朝堂巨頭預留的“主桌”。
主桌之下,隔著數丈遠的距離,整齊地排列著七八張略小一號、但同樣氣派的紅木大圓桌。
這些桌子已然坐了大半,在座之人大多身著各色官袍,補子上依稀可辨是孔雀、雲雁之類,顯然是四、五品的實權官員或封疆大吏。
他們或正襟危坐,或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舉止間帶著官場中特有的矜持與分寸感。
觥籌交錯尚未正式開始,但空氣中已瀰漫著一種無形的權力網路與謹慎的氛圍。
再往下,距離主桌和官員區更遠一些,則是十餘張擺放更為緊湊的花梨木八仙桌。
這裡的氣氛明顯活躍、嘈雜許多。座上客多是年輕面孔,錦衣華服,意氣風發,正是汴京城裡最頂尖的那一撥勳貴子弟、衙內官宦。
高衙內那圓滾滾的身影、王春海略顯蒼白虛浮的臉,以及金瀚那帶著幾分清高與審視神情的面孔,赫然都在其中。
而今日的蔡府主家蔡絛,正穿梭於這幾張桌子之間,言笑晏晏,與眾人打成一片,顯然這個“年輕人”的圈子,由他負責招呼。
引路丫鬟徑直將西門慶帶到蔡絛面前,低聲稟報。
蔡絛聞聲轉頭,見到西門慶,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一眯,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的笑容,拍了拍西門慶的胳膊,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幾桌的人聽見:“西門兄來了!好好好,就等你呢!來來來,這桌正好給你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