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權力頂層的浮世繪(1 / 1)
蔡絛順手一指高衙內身旁的空位。
高衙內早已看見西門慶,此刻更是眉開眼笑,挺著肚子往旁邊挪了挪,胖手用力拍著那空出來的紫檀木凳子,嚷嚷道:“西門兄!這邊!快坐!就等你了!”
這一桌的其他公子哥兒,也紛紛投來目光。
其中不少是那日在“藏經院”文會上見過的面孔,此刻見到西門慶,神色各異。
有像王春海那樣,因“高慶堂”贈藥之事而帶著幾分複雜、甚至有些討好笑容的;
也有純粹好奇打量,帶著審視意味的;更有如金瀚一般,目光冷淡,隱含較勁之意的。
西門慶面色從容,對蔡絛拱手道:“有勞蔡衙內安排。”又對在座諸人團團一揖,這才在高衙內身邊坦然坐下。
他剛一落座,高衙內就迫不及待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和親密說道:“西門兄,瞧見沒?最上頭那桌,待會兒坐的,不是親王就是宰相、樞密使!再下來那幾桌,最少也是個四品大員!咱們這桌,”
他得意地環視一圈,“別看年紀輕,可父輩祖輩,不是掌樞機的,就是鎮守一方的!這才是真正的汴京頂尖圈子,來來來,我帶你都認識認識!”
他心中明鏡似的,高衙內此舉,既有示好拉攏之意,也未嘗不是將他綁在自己這條船上,向其他人宣示“此人是我高坎的人”。
高衙內也不起身,向著西門慶一一介紹起同桌的這些京城紈絝來,果然都是高官子弟。
而蔡絛的安排,更是微妙,既給了面子,也將他放在了年輕人這一序列,是一種既有接納、又有界限的定位。
這時,同桌一位穿著絳紫色團花錦袍、面色略顯蒼白的公子,笑著對西門慶舉杯:“西門解元,那日在藏經院,一句‘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真是令人拍案叫絕!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張煜,家父在御史臺當差,敬你一杯!”
這顯然是那日文會的參與者,試圖結交。
西門慶含笑應酬,不卑不亢。
另一側的王春海也擠過來說話,語氣比往日客氣了許多:“西門兄,你那藥……嘿嘿,真是神了!回頭還得請你家那位女神醫再給瞧瞧……”
唯有金瀚,獨自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自斟自飲,偶爾與身旁之人交談兩句,目光卻始終有意無意地掃過西門慶,帶著一種隱然的審視,他似乎刻意與這片喧鬧的氛圍保持著距離。
忽然,廳外傳來一陣喧譁與整齊的腳步聲。
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門口。
只見一群身著朱紫官袍、氣度威嚴的官員,簇擁著一位身穿赭黃色常服、面容清癯的老者,緩步而入。
正是今日的壽星,當朝太師蔡京。
他身旁左右,分別是一位身著常服、面帶微笑的中年人,以及一位身材魁梧、面色冷峻、身著樞密使服色的武官——正是權勢熏天的童貫!
身著常服的中年人走過西門慶這一桌時,高衙內趕緊站起來,躬身道:“爹……”
西門慶一驚,原來此人就是高俅。
蔡京面帶溫和笑容,不斷向兩旁起身致意的官員頷首示意,目光掃過全場,在經過西門慶他們這一桌時,似乎微微停頓了剎那,與西門慶的目光有瞬間的交匯,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在眾人的簇擁下,徑直走向最前方那張主桌。
真正的盛宴,隨著主角的登場,即將開始。
而西門慶知道,這場壽宴,絕不僅僅是吃喝慶祝那麼簡單。每一杯酒,每一個笑容,甚至每一個座次的安排,都自有道理。
他坐在席間,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又像一個即將入局的弈者,開始細細品味這汴京權力頂層的浮世繪。
蔡京立於主位之上,面對滿堂朱紫,輕輕咳嗽一聲。
聲音不高,卻似有無形魔力,瞬間壓下了廳內所有的喧譁。
絲竹聲歇,談笑風止,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匯聚於這位當朝太師身上。
他面容清癯,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雙手虛按,聲音沉穩而清晰地傳遍大廳:“諸位同僚,諸位親朋,今日老夫賤辰,蒙聖上洪恩,得各位不棄,撥冗前來,老夫心中,實是感激不盡。”
他先向皇城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對皇帝的尊崇,這才繼續道,“老夫舔居相位,愧無大功於國,唯兢兢業業,勉力維持,所賴者,無非聖上英明,天下粗安,亦是在座諸公同心協力之果。今日此宴,非為誇耀,實為藉此良機,與諸位一敘情誼,共祈我大宋國泰民安。”
一番話,說得謙遜得體,既拍了皇帝馬屁,又籠絡了在場官員,滴水不漏。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太師過謙了!”
“全賴太師運籌帷幄!”
“祝太師福壽綿長,永鎮朝綱!”
蔡京含笑受之,輕輕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大管家翟謙立刻上前一步,拖長了聲音高聲道:“壽宴——開席!奏樂!”
頓時,早已候在兩側長廊下的樂師們奏起清麗悠揚的絲竹之聲,並非喧鬧的宴樂,而是典雅祥和的宮廷雅樂。
一隊身著輕紗、體態婀娜的舞姬翩然入場,隨著樂聲翩翩起舞,長袖曼舞……
早已準備就緒的僕役們如流水般穿梭席間,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造型精美的珍饈佳餚奉上各桌。
一時間,廳內香氣四溢,觥籌交錯之聲漸起。
與此同時,另一名管事手持一卷大紅禮單,站在廳側一顯眼處,開始高聲唱喏各方送來的壽禮。聲音洪亮,確保前後三廳的賓客皆能聽聞:
“殿帥府高太尉,敬獻端硯一方——!”
“應天府尹張大人,敬獻畫作一幅——!”
“工部侍郎李大人,敬獻石雕無量壽佛一尊——!”
……
禮單所念之物,聽起來多是文房雅玩、古畫佛像,似乎價值有限,重在風雅寓意。
不少不明就裡的外地官員或低品階者聽了,或許還覺得這些禮物頗為“清雅”,符合蔡太師文臣領袖的身份。
然而,坐在西門慶身旁的高衙內,卻湊過頭來,用扇子半掩著嘴,發出一聲極低的嗤笑,對西門慶耳語道:“西門兄,聽見沒?嘿嘿,這念出來的小小壽禮,一個個都他孃的道行深著呢!聽著是不起眼,可哪一樣不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他胖臉上滿是洞悉內情的得意,細細分說:“就殿帥府送的那方‘古端硯’,瞧見沒?那可是前朝宮廷御用,端溪老坑的極品,石質溫潤如玉,上有天然‘胭脂暈’和‘金線紋’,據說磨出的墨汁歷冬不冰,夏不潤,一方硯臺就值這個數!”
他偷偷在案下比畫了個手勢,暗示價格驚人,“再說那應天府送的‘畫聖真跡’,嘿,那可是吳道子的《天王送子圖》!真真的宮廷舊藏,紙墨都是絕品,有價無市!還有那尊和田玉佛,你猜怎麼著?那是一整塊尺二高的羊脂白玉籽料雕的,通體無瑕,雕工是宮裡退下來的老供奉親手所為,光是料子,沒個幾萬兩雪花銀你想都別想!這還只是明面上念出來的,那些不好張揚的奇珍異寶,金銀珠玉,更是海了去了,都在後頭庫房裡堆著呢!”
西門慶默默點頭,目光掃過眼前金盤玉盞盛放的山珍海味,耳中聽著這用“風雅”包裹得驚天奢靡,心中那股寒意愈發濃重。
他想起了二龍山下,那些為了幾兩銀子贖身或安葬親人而自賣自身的女子,想起了碧雲桃那雙絕望而堅韌的眼睛。
與這相府中一席千金、一禮萬金的場景相比,何止天壤之別?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他心中默唸,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悲涼湧上心頭。
這等窮奢極欲、上下欺瞞、爛到了根子上的王朝,即便沒有北方的強敵,又能支撐幾時?史書上那“靖康之變”的慘禍,只怕不是天災,實乃人禍,是自尋的死路!
即便說是活該,也不算說錯了!
他正心潮起伏,卻見同桌那位張侍郎家的三公子,面色鬱郁,獨自悶頭喝著一杯酒,眼神不時瞟向最前方那張依舊空著幾個位置的主桌,顯然因其父未能躋身最核心的圈子而悻悻不樂。
一旁的王春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陰柔的臉上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端起酒杯,傾向西門慶,低聲炫耀道:“西門兄,瞧見最上頭那桌了嗎?就十二個座兒。”
他用眼神示意主桌,“能坐在那兒的,才是真正掌著大宋乾坤的人物。你看,就連家父,也不過屈居第七。前面六位,依次是蔡相、高太尉、童樞密,還有那位朱勔朱大人,再加上末席的梁師成、李彥兩位公公……這幾位,才是真正跺跺腳,汴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西門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將那些史書上留下“六賊”之名的權奸面容一一記在心裡。他們談笑風生,接受著眾人的敬仰,彷彿這帝國的繁華與秩序,真由他們一手締造。
「諸位大大,有讀者留言,問說蔡京的生日怎麼這麼巧?老孫必須說明,財經的生日的確是二月十四,諸位放心,這本書涉及到核心時間和事件,老孫都會細細考證清楚的,絕不敢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