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一張虎皮驚壽宴(1 / 1)
絲竹悠揚,舞姿曼妙,珍饈羅列,歡聲笑語。
這七十壽誕的盛宴,在外人看來,是何等的富貴風流,權勢滔天。
然而在西門慶眼中,這極致的繁華之下,卻瀰漫著一種大廈將傾前的最後狂歡的腐朽氣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價值不菲的御酒,卻只覺得滿口苦澀。
他知道,自己已身在這漩渦的最中心,下一步,是隨波逐流,還是另闢蹊徑?他需要更冷靜地觀察,更耐心地等待。
輕歌曼舞下,管事手持一卷大紅禮單,接著高聲唱喏各方送來的壽禮。
這管事也是好嗓子,連念數張禮單,連水也不曾喝一口。
好一會兒,他才唸到後輩禮單:
“開封府後輩張員外,敬獻古書三冊……”
“滄州後輩徐大官人,敬獻奇石一方……”
“東平府後輩西門慶,敬獻虎皮一張,松花蛋兩筐……”
管事抑揚頓挫的唱喏聲,在喧囂的壽宴上本不甚起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總能激起些許漣漪,旋即又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然而,當“東平府文武雙解元,奉上虎皮一張和松花蛋兩筐”這句話響起時,卻意外地在席間,尤其是年輕子弟聚集的這幾桌,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松花蛋?那是何物?”一位穿著湖藍色錦袍的公子哥兒蹙眉問道,面露疑惑。
“沒聽說過啊,是山東的特產點心嗎?”旁邊有人附和。
“虎皮倒是實在,可這松花蛋……聽著怎的有些土氣?”有人低聲嗤笑,帶著幾分汴京人天生的優越感。
嗡嗡的議論聲在席間瀰漫,大多帶著不解甚至一絲輕蔑。
在這滿堂金玉、字畫古玩的壽禮中,“松花蛋”這三個字,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這細微的騷動,卻清晰地傳到了最前方那張主桌。
端坐於蔡京右下首,面色黧黑、氣質彪悍的樞密使童貫,耳廓微動,嘴角忽然咧開一個帶著幾分野氣的笑容,轉頭對主位的蔡京洪聲道:“太師,這‘松花蛋’可是個好東西!我前歲巡邊至山東曾有幸嘗過。此物看似不起眼,實則製作極難,乃是用新鮮鴨蛋裹以秘料,經多道工序,歷時數月方成。”
一旁,眾人都點點頭,被勾起了好奇心。
童貫接著說:“這松花蛋,一顆成本便要一兩銀子!更妙在其味,蛋清晶瑩剔透,若琥珀,蛋黃呈墨綠色,凝而不散,入口滑嫩,別有風味,尤其蘸以姜醋汁,最是解膩開胃!乃是佐酒的上佳之物!這西門慶倒是會送,哈哈!”
童貫聲若洪鐘,他這一番解釋,頓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一兩銀子一顆蛋?這價格讓不少官員都暗自咋舌。
更關鍵的是,出自童貫之口,這“土氣”之物瞬間身價百倍,成了連樞密使都稱讚的“稀罕物”。
蔡京聞言,白眉微挑,似乎也來了興趣,撫須笑道:“哦?竟有如此妙物?倒是老夫孤陋寡聞了。既有兩筐,吩咐下去,即刻剝一些,分送各桌,也讓諸位來賓都嚐個新鮮。”
“是,太師。”蔡京身旁的官家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去安排。
童貫卻又對侍立一旁的一名管事招了招手,低聲道:“去,把獻禮的那位東平府西門解元請過來。”
這一下,不僅是年輕子弟們,連許多官員都側目看來。童樞密親自點名召見一個年輕舉子,這可是極不尋常的訊號!
片刻,西門慶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從容不迫地走到主桌前,對著席上諸位權貴深深一揖:“學生西門慶,拜見太師,拜見諸位相公。”
童貫大手一揮,顯得極為熟稔親熱,對在座眾人朗聲介紹道:“太師,諸位,這位西門慶,可是了不得!乃是去年山東東平府發解試,獨一份的‘文武雙解元’!文能詩驚樊樓,武能……嘿嘿,”
他故意賣個關子,目光灼灼地盯著西門慶,“西門小子,你送與蔡太師的這張虎皮,莫非就是你在陽穀縣景陽岡上,你赤手空拳打死的那頭大蟲的皮?”
這話如同驚雷,在主桌炸響!
就連一直神色平淡的蔡京,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
在座諸公,包括高俅、王黼、朱勔等人,都放下了酒杯,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西門慶身上。
赤手空拳打死老虎?這簡直是傳說中才有的勇力!
西門慶心知這是童貫在為自己造勢,也是向眾人宣示“此人我熟,是我童貫先看中”的標記。
他面色平靜,再次躬身,聲音清晰卻不高亢:“回樞密話,學生不敢隱瞞。那虎確是學生所除,但並非赤手空拳。當時情勢危急,學生以一柄雙股鋼叉與其搏鬥,最終以叉尖刺入猛虎雙目,貫腦而入,方能將其斃命。故而虎皮完好,未有絲毫破損。”
他這番話,既承認了殺虎之功,又點明並非徒手,顯得真實可信,不顯浮誇,更突出了其中的兇險與機智。
“刺目貫腦?好!好膽色!好手段!”童貫撫掌大笑,聲振屋瓦,“即便如此,也是非常人所能為!蔡太師,您看,這可是真正的猛士兼才子!”
蔡京也微微頷首,吩咐道:“將那虎皮取來一觀。”
很快,兩名健僕將那張摺疊整齊、毛色金黃黑紋斑斕的虎皮抬了上來,當眾展開。但見虎皮碩大完整,毛髮濃密潤澤,果然不見絲毫刀箭傷痕。
蔡京細細觀瞧,手指拂過光滑的虎毛,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問道:“此皮保養得極好,難得你有此心。”
西門慶卻在此刻,再次躬身,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恭敬:“太師謬讚。學生不敢居功。此虎雖是我打死的,卻並不屬於我,學生……其實是受一位故人所託,代為敬獻於太師。”
“哦?”蔡京白眉一挑,“受何人所託?”
“乃是已故的陽穀縣令呂軾。”西門慶聲音清晰,確保在座眾人都能聽見。
“呂軾?”蔡京沉吟片刻,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
對他這等日理萬機、門下官員無數的宰相而言,一個偏遠小縣的縣令,實在難以留下深刻印象
倒是他身旁一位負責文書往來的幕僚低聲提醒了一句:“太師,呂軾是十幾年前的進士,曾蒙您點評過其策論,算是您的門生。”
蔡京這才恍然,微微頷首:“原來是他。可惜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西門慶繼續說道:“呂明府生前常對學生言道,太師年事漸高,尤需保養。虎皮性暖,最能護佑腰腿,抵禦風寒。他本欲親自獵得猛虎,製成皮褥,於太師壽辰時敬獻,以報當年座師提點之恩。奈何……天不假年,率縣令忠勤王事,殉國於陽穀任上。臨終之前,仍念念不忘此事。學生感其至誠,故此次入京,特攜此皮而來,代呂明府完成遺願,獻於太師座前,聊表其對恩師的一片拳拳之心。”
這番話,西門慶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尊師重道、忠義兩全”的已故縣令形象,以及自己“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的信義品格,巧妙地勾勒出來。既抬高了蔡京“座師”的身份,又給這份壽禮賦予了遠超其物質價值的“情義”分量。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方才還在議論松花蛋的喧囂戛然而止。不少官員面露唏噓之色,紛紛感嘆:
“真忠義之士也!”
“是啊,雖官卑職小,卻時刻不忘師恩,難得!”
“西門解元亦是信人,受託之事,千里迢迢,不負所望!”
就連蔡京,古井無波的臉上也似乎鬆動了一絲,輕輕嘆了口氣:“呂軾有心了,這份壽禮,老夫收下了,也記下他這份心了。”
童貫在一旁趁勢道:“太師,由此可見,西門慶此子,不僅文武雙全,勇毅過人,更兼重情重義,實乃可造之材!如今春闈在即,正是為國選材之時啊!”
蔡京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但看向西門慶的目光,顯然比剛才多了幾分深意。
正在這時,僕役們端著一個個白瓷小碟,將剝好、切瓣、淋了姜醋汁的松花蛋分送至各桌。
那晶瑩剔透如琥珀、蛋黃凝綠如翡翠的奇特賣相,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嘗試之後,那獨特的口感和風味,更是引來一片讚歎之聲,方才的些許輕視早已蕩然無存。
西門慶在一片複雜難言的目光中,恭敬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知道,經此一事,他西門慶的名字,以及“文武雙全”、“勇毅”、“信義”的標籤,已深深印刻在這些帝國頂級權貴的心中。
高衙內興奮地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兄弟!真有你的!連童樞密和蔡太師都對你刮目相看!這下你可真是在汴京徹底打響名頭了!”
西門慶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目光掃過主桌上那些談笑風生的“六賊”,心中冷笑。這浮華喧囂的盛宴,這虛偽的稱許,這看似穩固的權勢……他彷彿已經聽到了八年後,那來自北方的鐵蹄聲,正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