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松鶴延年,花容常駐!(1 / 1)
主桌之上,蔡京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白瓷小碟中。
碟內,幾瓣切開的松花蛋靜靜臥著,蛋清晶瑩剔透,呈現出深琥珀色的光澤,其上果然天然凝結著宛若松針的乳白色花紋,精緻奇妙;蛋黃則呈暗綠色,凝而不流,宛如上好的墨玉。旁邊配著一小碟嫩黃的薑末和深色的香醋。
滿桌朱紫,目光都似有似無地落在蔡京的銀筷上。
他不先動,無人敢僭越。
蔡京神色平淡,用銀筷輕輕夾起一瓣,並未蘸料,先置於眼前細細端詳片刻,似在鑑賞一件古玩,這才緩緩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味每一個細微的層次。
片刻後,他放下筷子,取過潔白的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讚賞:“口感滑嫩彈潤,風味確實獨特,鹹淡適中,別有一番滋味。不錯。”
這便是極高的評價了。
蔡京這才彷彿想起什麼,抬眼望向依舊恭敬站在不遠處的西門慶,問道:“西門解元,此物名為‘松花蛋’,老夫觀其紋理,確有松枝之形,這‘松’字,可謂名副其實。卻不知這‘花’字,又有何典故講究?”
這一問,看似隨意,卻將全場的注意力再次聚焦於西門慶身上。
如何解釋這“花”字,關乎此物的格調,也考驗著西門慶的智慧。
西門慶站起身來,聲音清朗答道:“回太師話。此物以‘松花’為名,確有其因。‘松’者,既指其表面天然凝結的松針紋理,亦取其‘松柏常青、延年益壽’之吉祥寓意,正合敬獻太師福壽綿長之心意。”
他微微一頓,見蔡京眼中露出些許興趣,便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至於這‘花’字嘛……”
他目光掃過席間諸多注重養顏的官員,說道“此物溫和淳厚,最能滋陰潤燥,調和氣血。這‘花’字,取的便是‘人面桃花’、‘華彩煥發’之意,喻其有養顏駐容之妙效。故而合稱‘松花蛋’,寓意‘松鶴延年,花容常駐’,聊表學生對太師身體康泰、風采永駐的祝願。”
他這一番話,將一種食物生生拔高到了“養生佳品”、“駐顏秘方”的層面,更是巧妙地與祝壽主題緊密結合。
話音剛落,席間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和議論。
“原來如此!竟有養顏之效?”
“松鶴延年,花容常駐!妙啊!這寓意太吉祥了!”
“怪不得童樞密說此物稀罕,原來製作如此講究,還有這般功效!”
高俅坐在蔡京左下首,聞言更是拊掌笑道:“妙極!妙極!松鶴延年,花容常駐!西門解元不僅文武全才,於這養生之道,竟也有如此精深見解!經你這麼一說,老夫看著這蛋,都覺得寶光瑩瑩了!哈哈!”
他順勢也夾起一筷品嚐,連連點頭。
蔡京撫須微笑,顯然對這番解釋十分受用,尤其是“松鶴延年,花容常駐”這八個字,深得他心。
他抬手示意:“諸位,都嚐嚐吧,莫要辜負了西門解元一番巧思與美意。”
太師發話,主桌眾人這才紛紛動筷。
一時間,讚美之聲不絕於耳。
這些位高權重者,誰不愛惜生命、注重容顏?西門慶這番說辭,可謂精準地搔到了他們的癢處。
就在這時,坐在蔡京右手邊一直沉默寡言的梁師成,細聲細氣地開口了:“西門解元,此物既有如此妙用,為何咱家在汴京,卻從未見過?莫非是東平府獨有的貢品不成?”
這個問題切中要害,也代表了在座許多人的疑問。
若真是貢品或尋常之物,何以他們這些訊息最靈通的頂層權貴竟不知曉?
西門慶心中暗笑,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坦誠”與一絲“遺憾”,恭敬地答道:“回梁公公的話。此物製作極難,對原料要求極為苛刻,非尋常鴨蛋可為。需的是東平府特產的一種‘玉帶河’畔散養的麻鴨所產之蛋,其蛋清濃稠,蛋黃飽滿,且需得在特定節氣、用獨門秘法輔以當地幾種特有的藥材,歷經‘三伏三九’的天然窖藏,方可得此結晶花紋與獨特風味。”
眾人都點點頭,心道原來松花蛋還有這個講究。
西門慶接著說道:“此物稍有不慎,或是換了別處的鴨蛋,便不成形,或風味盡失。因此,目前唯有東平府城內一家老字號方能穩定製作少量,並未流向外地。學生此次也是機緣巧合,方能購得這兩筐,特獻與太師嚐鮮。”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松花蛋的“稀缺性”和“地域獨特性”強調到了極致,彷彿離了東平府那方水土,就絕無可能複製。
這既解釋了為何汴京未見,又無形中大幅提升了其價值,更暗戳戳地為張鸞英打了一個天大的廣告。
梁師成聞言,細長的眼睛眯了眯,不再說話,只是用象牙筷輕輕撥弄著碟中的松花蛋,不知在想些什麼。
但席間其他官員,尤其是那些家眷眾多,或是自身頗重保養的,眼中都已露出了濃厚興趣和“要想辦法弄到”的神色。
西門慶心中冷笑,他知道,今日之後,“松花蛋”之名,必將隨著這些頂級權貴的口耳相傳,迅速風靡整個汴京的上流社會。
供不應求、價格飛漲的局面,幾乎可以預見。
而張鸞英,恐怕不久後,很快就要面對雪花般飛來的訂單了。
高衙內早已按捺不住,湊過來低聲道:“哥哥!你真是神了!一番話,把這松花蛋說得比人參靈芝還金貴”
西門慶淡淡一笑,端起酒杯,目光掃過這滿堂的富貴喧囂,心中澄澈如鏡。
利用資訊差和權貴的心理,為自己積累真正的資本,這才是他在這個即將傾頹的王朝裡,為自己,也為身邊人,謀劃的第一步實實在在的棋。
壽宴正酣,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主桌與各席間的敬酒達到了高潮。
官員們,無論品級高低,紛紛離席,捧著酒杯,趨步至主桌前,向蔡京躬身祝壽。
祝詞或文縐縐,引經據典,頌揚太師功德堪比周公、伊尹;或直白熱烈,祝願太師壽比南山,福澤綿長。
蔡京端坐主位,面色紅潤,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對於每位敬酒者,或舉杯略沾唇齒以示回敬,或由身後侍從代飲,應對得體,恩威並施。
席間絲竹悠揚,歌舞曼妙,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一派君臣相得、上下同樂的盛世氣象。
西門慶隨著年輕一輩的官員子弟們也向主桌敬了酒。
蔡京對他似乎格外青睞有加,不僅舉杯飲盡了杯中酒,還溫言勉勵了幾句“春闈在即,望爾努力,為國效力”之類的話,引得周遭不少羨慕或探究的目光。
就在這氣氛最熱烈之時,忽聽得相府大門方向傳來一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清越悠長的唱喏,穿透了宴會的喧囂:
“聖——旨——到——!”
這一聲如同定身法咒,瞬間讓整個喧鬧的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樂師、舞姬如同被施了法術,動作僵在原地。
正在敬酒的官員保持著彎腰舉杯的姿勢,談笑風生的賓客笑容凝固在臉上。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宴會廳,剎那間靜得能聽見燭火搖曳的輕微噼啪聲。
只見一隊身著絳紫色宮廷服飾、氣度森嚴的宦官,在一位面白無鬚、神色莊重的中年大太監引領下,步履沉穩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徑直走向主桌。
為首者,正是當今官家宋徽宗最為信賴的貼身內侍——張迪!
蔡京反應極快,臉上瞬間收起閒適笑容,換上一副無比恭謹,甚至帶著幾分惶恐激動的神色。
他立刻起身,離席疾步迎上前去,口中高呼:“臣蔡京,恭迎聖諭!”
“快!擺香案!”官家極有眼色,吩咐僕役們手腳麻利地抬上一張早已備好的紫檀木香案,上面黃綾鋪面,香爐、蠟燭一應俱全。
蔡京率先整了整衣冠,在香案前撩起緋色官袍下襬,毫不猶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畢恭畢敬地雙膝跪倒在地,以頭觸地,朗聲道:“臣蔡京,恭請聖安!”
他這一跪,如同潮水漫過沙灘,整個大廳內外,所有賓客,無論身份尊卑,年齡長幼,上至親王、樞密使,下至末品小官、丫鬟僕役,悉數齊刷刷跪倒在地,黑壓壓一片,無人敢抬頭。
西門慶也隨眾跪在人群之中,卻能感覺到身旁高衙內那肥胖身軀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張迪面無表情,展開手中明黃綢緞卷軸,用他那特有的、略帶尖細卻清晰傳遍每個角落的嗓音宣讀道:“詔曰:朕聞,元老勳臣,國之柱石。太師蔡京,輔弼三朝,功在社稷,夙夜在公,朕甚嘉之。今值卿七十大壽,特賜御筆以彰其功,以表朕心。欽此——”
“臣蔡京,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蔡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再次深深叩首。
張迪將聖旨卷好,放在一旁小太監捧著的金盤內,然後親自從另一名小太監手中,鄭重地取過一幅裝裱精美的卷軸,緩緩展開。
剎那間,一股清勁瘦硬、屈鐵斷金的氣韻彷彿撲面而來!
那捲軸上,正是當今天子、書法獨步天下的宋徽宗趙佶親筆所書的四個大字——“柱石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