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一本奏疏的考校(1 / 1)
卷軸上的字型正是名動天下的瘦金體!
筆跡瘦挺爽利,側鋒如蘭竹,橫畫收筆帶鉤,豎劃收筆帶點,撇如匕首,捺如切刀,豎鉤細長而內斂,轉折處提按分明,鋒芒畢露,帶著一種天潢貴胄的極致優雅與不容置疑的皇家氣派。
“柱石承乾”!這四字評價,可謂至高無上!
將蔡京比作支撐蒼穹的柱石,承認其承載帝國命運的功績,這是何等的榮寵!
西門慶跪在人群中,偷眼望去,心中亦不禁暗贊:“果然名不虛傳!這瘦金體風姿綽約,傲骨天成,單以書法論,確是千古大家。可惜……”
他心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可惜這寫字的人,卻非治國的明君。將這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名號,贈予蔡京這等鉅奸,真是莫大的諷刺!”
蔡京已是老淚縱橫,雙手顫抖著,極其莊重地高舉過頭頂,從張迪手中接過了這副沉甸甸的御筆匾額。
他聲音哽咽,幾乎泣不成聲:“老臣……老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天恩!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
張迪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虛扶一下:“太師請起。陛下還讓咱家帶話,說太師乃國之干城,望各自珍重,永固康健。”
“多謝陛下關懷!多謝張都知辛苦!”蔡京在翟謙的攙扶下起身,依舊緊緊抱著那幅字,轉身對滿堂賓客,激動地高聲道:“陛下隆恩,天高地厚!我蔡京,唯有竭盡駑鈍,以報皇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堂賓客齊聲高呼,聲震屋瓦,將壽宴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蔡京又極力挽留張迪入席飲宴。
張迪卻拱手推辭,笑容可掬:“咱家還要回宮向官家覆命,不敢久留。太師盛情,心領了。”說話間,目光似有如無地掃了相府門外。
相府門外?蔡京心知肚明,那兒停著張迪的馬車呢!
蔡京親自將張迪一行送出大廳正門。
幾名健僕抬著兩個沉甸甸的、覆蓋著紅綢的紫檀木箱,悄無聲息地放上了張迪那輛裝飾樸素的宮廷馬車。
送走了張迪,壽宴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然不同。
眾人看向蔡京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熾熱。
皇帝此舉,無疑是對蔡京地位最權威、最公開的肯定。
這場壽宴,也因此鍍上了一層真正的“皇家恩寵”的金光。
西門慶坐回席位,看著主桌上被眾人簇擁著、紅光滿面的蔡京,心中冷笑更甚。
這“柱石”越是堅固,這“乾天”越是倚重,將來崩塌之時,引發的災難,只怕就越是毀滅性。
這場極盡榮寵的壽宴,在他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層末世狂歡的悲涼底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主桌之上的蔡京,在接受了數輪潮水般的敬酒與阿諛奉承後,饒是他久經風浪,面上也難免顯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怠。他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眼簾半垂,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侍立其側的蔡絛察言觀色,立刻俯身低語了幾句。
蔡京微微頷首,對蔡絛吩咐道:“罷了,讓後面那些小輩們,一併上前來吧,老夫一併受了他們的禮。”
蔡絛領命,直起身,面向廳中年輕子弟聚集的區域,提高了聲音:“太師有令,請諸位世侄、年兄一同上前祝壽,以示恩寵一體!”
此言一出,高衙內、王春海、金瀚以及西門慶等一眾官宦子弟、青年才俊,紛紛整理衣冠,按捺住或激動或緊張的心情,依次離席,魚貫行至主桌前那片空闊之地,黑壓壓站了一片,齊齊躬身行禮,聲音參差不齊卻格外響亮:
“晚輩等恭祝太師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願太師松柏常青,永鎮朝綱!”
蔡京勉力坐直了些,臉上擠出慣有的溫和笑容,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群代表著大宋未來權勢格局的年輕人,笑道:“好,好,都是好孩子。爾等皆乃我大宋棟樑之才,日後國家重任,俱在汝輩肩上。需得勤勉向學,砥礪德行,將來方能上報君恩,下安黎庶,不負此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老夫聽聞,爾等之中,多有欲參加今科春闈者。春闈乃國之掄才大典,關乎個人前程,更系國運興衰。你等當時刻用心,刻苦研讀聖賢書,深究經世致用之學,務求金榜題名,將來好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
這番話,看似例行公事的勉勵,實則是在提前施恩,播撒影響力的種子。
蔡絛在一旁適時接過話頭,笑容可掬,地補充道:“父親大人所言極是。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大宋開國至今,能中‘文武雙解元’者,鳳毛麟角。而今日在場,便有其二!一位是東平府西門慶,一位是濟州府金瀚,真乃人中龍鳳,一時瑜亮!今科春闈,必有一番龍爭虎鬥,屆時定能傳為佳話!”
這話既抬高了西門慶與金瀚,也巧妙地將兩人置於相互比較、競爭的位置上,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連主桌上那些原本有些意興闌珊的大佬們,也紛紛投來感興趣的眼神。
蔡京似乎也被勾起了些許興致,他“哦?”了一聲,昏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彷彿垂釣的老翁看到了魚兒咬鉤。他輕輕擺手,對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將今日清早御史臺遞來的那幾份關於南方災情的奏疏摘要取來,就是提及地方官應對之策的那份。”
官家躬身領命,飛快退下,不多時,便手捧一個紫檀木托盤,上置一卷淡黃色奏疏摘要,小跑著返回。
蔡京並未接手,只是用眼神示意蔡絛,道:“你來帶我讀一讀,隱去地名和人名就是!”
蔡絛會意,上前拿起奏疏,展開,卻並未立刻宣讀,而是先對眾人道:“父親有意考校一下諸位年兄的時務之見。這裡有一則南方某縣今冬遇風災的案例,為免先入為主,其中地名、人名皆已隱去。諸位姑且聽之,暢所欲言,看此事該如何評判。”
當下,蔡絛用清晰而平緩的語調,將奏疏內容宣讀出來。
大意是:南方某縣今冬遭遇罕見大風災,屋舍農田損毀嚴重,百姓流離。然當地官府存糧有限,朝廷賑濟遲遲未至。該縣縣令卻在此刻“勞民傷財”,一面督促商紳大戶出資大興土木,修建祠廟城牆;一面又舉辦龍舟會、廟會、大集等看似虛耗錢糧的活動。故而遭御史彈劾,認為其不恤民艱,請求罷黜縣令官職。
奏疏內容讀罷,廳內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寂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那些早已浸淫官場規則的高官子弟如高衙內、王春海之流,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絕不率先開口。
他們精明得很,深知在此等場合,言多必失,不如等別人先蹚路。
果然,一些家境優渥、飽讀詩書卻缺乏實際政務經驗的年輕舉子,按捺不住表現欲,率先慷慨陳詞:
“御史彈劾得好!災荒之年,正應開源節流,與民休息!如此大興土木,舉辦虛會,豈非雪上加霜?”
“正是!百姓飢寒交迫,為官者卻只知粉飾太平,此乃庸官、貪官之行徑!依學生看,不僅該罷黜,更應徹查其中是否有中飽私囊之情弊!”
“《孟子》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官置民生於不顧,實在該殺一儆百!”
一時間,“罷黜”“查辦”甚至“殺頭”之聲不絕於耳,充滿了書生意氣的道德批判。
蔡京面無表情,目光轉向站在前排的金瀚,點名問道:“金解元,依你之見呢?”
金瀚顯然深思過,他出列一步,拱手朗聲道:“回太師。學生以為,諸位年兄所言,固然是秉持聖賢教誨,心繫黎民。然則,此事需考量‘天高皇帝遠’的實情。該縣令縱然舉措失當,或有急於求成、彰顯政績之私心,但驟然罷黜,另派新知縣赴任,一來路途遙遠,交接費時,二來新官不諳本地風情吏治,恐更誤事……”
蔡京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金翰朗聲道:“學生愚見,不如暫緩罷黜,責令其戴罪立功,限期內就地想方設法向商紳籌集賑災糧米,先保住百姓度過嚴冬,再觀後效。若其能悔過自新,將功折罪,亦不失為穩妥之策。”
這番話,顯得比之前那些空泛的指責要務實不少,既承認了縣令有錯,又提出了“戴罪立功”的折中方案,考慮到了行政效率問題,引得不少官員微微頷首,覺得此子倒是懂得些變通之道。
蔡京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最後將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西門慶:“西門解元,你又如何看待此事?”
霎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西門慶身上。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從容出列,向蔡京及主桌眾人深施一禮,朗聲說道:“回太師,諸位相公。學生之見,與諸位年兄略有不同。學生以為,非但不該罰此縣令,反應重重嘉獎!”
“譁——”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連主桌上的童貫、高俅等人,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