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好!好!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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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石破天驚的回答,讓蔡京半闔的眼瞼也猛地抬起,精光乍現。

西門慶不理會周圍的騷動,繼續侃侃而談,邏輯清晰,直指核心:

“學生來自山東,曾親見地方治理之難。災荒之年,最可怕的並非官府花錢,而是銀子糧食堆在庫裡發不出去,或者簡單地開棚施粥,養出惰民,坐吃山空!此縣令所為,看似‘勞民傷財’,實則是以霹靂手段,行菩薩心腸,乃化解危局的高明之策!”

他環視眾人,條分縷析:

“其一,所謂‘大興土木’,修繕城牆可保境安民,修建祠廟可凝聚鄉梓。更關鍵者,此舉實為‘以工代賑’之古法!招募青壯災民參與工程,按工付酬,使其憑力氣換糧米,有尊嚴地活命,不致淪為流寇,反能穩定地方。而能讓本地大宗族、商紳心甘情願掏出真金白銀來修祠堂、建廟宇,正說明此縣令深諳地方勢力盤根錯節之理,巧妙引導其將囤積的餘糧錢財,以‘行善積德’之名,轉化為賑災的實糧和工錢!此乃化私為公,變消耗為建設之妙手!”

“其二,舉辦龍舟會、廟會、大集,絕非單純為了娛樂。災後市井蕭條,百業凋零。此舉能快速聚攏人氣,刺激商貿流通。尋常百姓,尤其是老弱婦孺,亦可藉此機會,支個攤點,賣些茶湯、吃食、山貨、手工製品,換取微薄收入以渡難關。這猶如給垂死之人注入一口生氣,盤活區域性經濟,其產生的效益,遠勝於直接發放的有限賑濟!”

西門慶最後總結道,語氣鏗鏘:“故學生以為,此縣令非庸官,乃能吏!其策看似離經叛道,實則直指災荒治理之本源——不依賴有限的官方救濟,而是創造性地激發民間活力,引導社會資源進行有效自救與互助。此等眼光、魄力與手段,堪稱牧民有術!朝廷非但不該罰,反應該將這個法子推廣至各路受災州府,以為範例!”

一番論述,如石破天驚!

這完全顛覆了傳統的救災觀念,從道德批判層面,一下子躍升到了經濟治理的高度!

其視角之新穎,邏輯之嚴密,對人性與世情洞察之深刻,讓在場所有沉浸在經典教條中的官員和舉子都目瞪口呆!

剛才那些主張嚴懲的舉子,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金瀚眉頭緊鎖,反覆咀嚼著西門慶的話,臉上青紅交替,他意識到,在格局和實操層面,自己已然落了下風。

主桌上,童貫拊掌輕笑,看向西門慶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

高俅等人也紛紛交頭接耳,面露驚容。

端坐主位的蔡京,昏黃的老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西門慶,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一般。

片刻沉寂後,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連說了三個字,一聲比一聲響亮,在寂靜的大廳中迴盪:

“好!好!好!”

蔡京臉上倦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璞玉般的興奮與激賞:“此策,堪稱老成謀國之言!”

這評價,可謂高到極致!

蔡絛趁機笑道:“父親,西門解元此番見解,確實發人深省,對於眼下各地災荒治理,大有裨益。”

蔡京重重頷首,對西門慶道:“今日你這番話,老夫記下了。待日後詳加斟酌。你且安心備考春闈,將來殿試之上,若仍有此等卓見,陛下面前,未必不能大放異彩!”

這話,幾乎等同於公開的期許和承諾了!

西門慶躬身謝道:“學生狂悖之言,有辱清聽。蒙太師不棄,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太師知遇之恩。”

經此一番策對,西門慶之名,在這頂級權貴圈中,不再僅僅是“詩才敏捷”,而是真正烙上了“有經天緯地之才”的印記。

宴會的氣氛,也因這場出乎意料的精彩答辯,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

而西門慶知道,自己這步險棋,走對了。

壽宴在御筆欽賜“柱石承乾”的極致榮寵與西門慶那番石破天驚的“賑災策”引發的震動中,緩緩落下帷幕。

蔡京畢竟年事已高,顯露出疲態,由蔡絛攙扶著先行離席,眾賓客恭敬起身相送。

西門慶隨著人流走出那喧鬧依舊、酒氣氤氳的大廳。

一路上,他敏銳地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粘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也有幾分重新估量後的忌憚。

在眾人看來,西門慶今日簡直是鶴立雞群,但沒人知道,蔡京卻在離席後,將蔡絛喚入書房,秘密地交代了一番……

西門慶今兒實在是太扎眼了,就連金瀚也展示出極大的才華。

對於蔡京來說,如果他的兒子蔡絛與這兩人同科會試,那幾乎毫無勝算,所以……蔡京在細細思量……

此時,西門慶正在慢慢踱出蔡府大門。

幾位先前對他不甚理睬的中級官員,此刻也主動放緩腳步,與他點頭寒暄,語氣客氣了許多。

高衙內更是興奮地攬著他的肩膀,唾沫橫飛地重複著“西門兄,今日你可真是露了大臉!連童樞密和蔡相都對你刮目相看!”

王春海跟在身後,眼神複雜,那聲“恭喜”說得有些言不由衷。

而金瀚,則遠遠落在後面,面色沉靜如水,唯有偶爾掃過西門慶背影的目光,銳利如鷹隼。

行至相府第二進院落的月亮門附近,人流漸疏。

西門慶正欲與高衙內等人告別,忽見一旁角門陰影處,一個穿著淡綠比甲、眉眼伶俐的丫鬟正焦急地張望,正是日間引他去見蔡璇兒的那位。

見到西門慶,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福了一禮,聲音低低地說道:“西門大官人留步,我家小姐有東西贈予官人。”

高衙內等人見狀,發出幾聲心照不宣的曖昧輕笑,擠眉弄眼地推了西門慶一把,便識趣地先行告辭了。

丫鬟從袖中取出一個做工極為精巧的藕荷色錦囊,邊緣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散發著淡淡的馨香,塞到西門慶手中,低聲道:“小姐吩咐,請官人回去後再看。”

說罷,也不等西門慶回應,便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轉身匆匆消失在角門後的深閨院落中。

西門慶捏著手中尚帶一絲女兒家暖香與清幽香氣的錦囊,觸手柔軟。

他走到一旁無人處,輕輕開啟繫繩,裡面並無金銀珠玉,只有一張摺疊整齊的薛濤箋。展開一看,紙上字跡清麗娟秀,卻帶著一絲活潑的跳脫之氣,正是蔡璇兒的筆跡。

上面只有簡短一行字:“松花蛋味佳,聽聞可養顏,甚喜。再得時,望親自送些來。璇兒囑。”

特別是那“親自送”三字,墨跡似乎略重,筆畫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又帶著幾分嬌嗔的意味。

西門慶看著這紙條,眼前彷彿浮現出蔡璇兒那雙清澈靈動、此刻卻故意裝作一本正經的明眸,不禁莞爾失笑。

這相府千金,看似端莊守禮,內裡卻是一片未被世俗徹底浸染的赤子之心,天真爛漫,情感表達直接而大膽。

“哥哥!你可算出來了!”時遷早已在馬車旁等候多時,此刻像只猴子般竄了過來,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榮耀,彷彿今日露臉的是他本人。

“了不得!了不得啊哥哥!你進去這大半天,外面都傳瘋了!都說東平府的西門解元,在太師壽宴上,一番高論,連蔡太師都連說了三個‘好’字!童樞密更是對你讚不絕口!咱們這回,可是在汴京城裡徹底打響名號了!”

他一邊手舞足蹈地說著,一邊殷勤地替西門慶撩開車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與得意:“哥哥,你是不知道!你被請進去後,蔡小姐跟前的管事媽媽特意來找了我,說小姐吩咐了,不能怠慢了解元公的身邊人。好傢伙!直接給我在偏房單桌!那菜式,好些我連見都沒見過,龍肝鳳髓不敢說,但絕對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臉上泛著油光,“臨走了,那媽媽還塞給我一錠銀子,說是小姐賞的茶錢,足足二十兩雪花銀!”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錠銀子,在月光下得意地拋了拋,銀光劃出一道眩目的弧線。

西門慶看著他這歡喜模樣,不禁莞爾,心中卻道蔡璇兒心思細膩,連自己身邊人都照顧得如此周到,這份人情,可不輕。

他彎腰登上馬車,吩咐道:“走,回梨花衚衕。”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將相府的繁華與喧囂遠遠拋在身後。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籠光芒,在西門慶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靠在柔軟的錦墊上,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今日這場大戲,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耗費心神極巨。

就在這時,一個久違的、帶著幾分虛弱卻又難掩戲謔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他神識深處響起:

“廢柴,你這傢伙,今兒倒真牛啊!舌戰群儒,忽悠得那老狐狸連連叫好,順帶還把人家蔡大小姐的芳心給偷來了幾分,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花心大蘿蔔!”

是鎖靈!她甦醒了!

西門慶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與安心,彷彿失去了最鋒利兵器的勇士,終於尋回了自己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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