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1 / 1)
三月三,不只風箏飛滿天,對於汴京上萬名趕考舉子來說,能不能一飛沖天?也全看這三月三日開始的會試!
子時的炮聲如同催徵的戰鼓,震醒了沉睡的汴京。
十天前聖旨已出,此次會試,禮部侍郎劉正夫大人為欽定主考官,尚書右丞白時中為副主考官。
梨花衚衕口,張順駕著的馬車早已備好,車轅上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微寒的春夜裡投下昏黃的光暈。
潘金蓮親手編織的兩個大號柳條考籃,靜靜地放在車中。
這考籃做工極為精細。
大些的那個,底層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等筆墨硯臺、鎮紙、水注;中層是各式耐存放的精巧點心、肉脯、乾果;上層是皮質水袋和一大塊防雨的油布。
另一個考籃稍小,卻肚大口闊,底層是銀骨炭,中層是一個小巧的泥爐,上層竟還細心地放了一小袋小米、紅棗、紅豆、葡萄乾和一個巴掌大的砂鍋!
這是怕西門慶在號舍裡三日,吃冷食傷了腸胃,竟連熬粥的傢什都備上了。
西門慶提著這兩個沉甸甸的考籃,心中暖流湧動。
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懷,遠勝萬千言語。
他深深看了潘金蓮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武松、魯智深、楊志等一眾兄弟,以及扈三娘、張鸞英等女眷,皆肅立在衚衕口的寒風中相送。
沒有過多言語,只有抱拳拱手,目光中滿是信任與祝福。
馬車啟動,碾過青石板路,匯入前往貢院的洪流。
越靠近城南,車馬越多,速度越慢。
最終,在離貢院尚有三里之遙的一片空闊場地上,所有馬車被軍士嚴厲喝止,不得再前進一步。
舉子們必須提著考籃,步行這最後一段路。
西門慶提著兩個顯眼的大考籃下車,融入人流。
但見道路兩旁,高懸的紅色燈籠連綿不絕,宛如一條火光流淌的河流,將夜色照得亮如白晝。
一眼看不到頭的舉子摩肩接踵,操著各處鄉音,如同過江之鯽,沉默而急促地向前湧動,只聞腳步聲、喘息聲和考籃碰撞的輕微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待與一種悲壯的氣息。
西門慶心中明鏡似的,這萬人之眾,最終能金榜題名者,不過六百餘人,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只能頂著“舉人”功名,與進士的榮耀殿堂無緣。
“轟!轟!轟!轟!轟!”
連續五聲震耳欲聾的炮響從貢院方向傳來,這是最後的通牒,催促舉子們加速前往大門接受搜檢。
貢院門前,是一片被無數燈籠照得纖毫畢現的巨大廣場。
二十四根高達四五丈的旗杆聳立,杆頂懸掛著水缸大小的燈籠,上面分別寫著各路名稱:“西川路”、“峽路”、“兩浙路”、“江南東路”……西門慶抬眼一掃,便朝著寫有“京東西路”的旗杆下走去。
他剛站定,一名手持名冊的軍士便高聲喊道:“京東西路東平府解元西門慶,站到第一位!”
西門慶依言上前。
軍士細細查驗了西門慶的保結文書和解狀。
身後,兩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西門兄!”“解元公!”
原來是葛大壯和趙雲寶兩人也找到了隊伍,三人相見,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互相低聲打氣。
不多時,緊密的三聲炮響,示意京東西路的考生開始入場搜檢。
西門慶作為解元,整理下身上的儒衫,第一個走上那高高的搜檢臺。
搜檢極其嚴苛。
軍士面無表情,將他兩個考籃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仔細翻檢。
筆墨紙硯逐一檢視,點心被掰開揉碎,肉乾被撕成細條,連水袋都要倒出幾滴嚐嚐味道。
又命令他脫下外袍、中衣,解開頭髮,披頭散髮,如同囚犯般被仔細摸索髮髻、耳廓、腋下甚至那裡……以確認絕無夾帶。
一番折騰下來,西門慶雖心中坦蕩,也被弄得狼狽不堪,形同乞丐,這才被允許透過。
透過搜檢,並未直接進入考場,而是與所有考生被引到一側的長棚下進行“沐浴”。
說是沐浴,實則只是脫去衣物後,被軍士用木瓢舀起溫熱的清水,從頭頂澆下,衝去浮塵,象徵性地潔淨身心。
隨後,眾人換上一套貢院提供的、漿洗得發硬、散發著淡淡黴味的灰色棉布號服。
西門慶自己的儒衫,則被放入一個寫著“京東西路甲字壹號”的竹筐中。
至此,所有舉子在外表上已被剝奪了身份差異,變成了一個個等待命運裁決的編號。
換上統一的號服,一名書辦模樣的官員打著燈籠走上前來,對西門慶道:“所有各州府解元,均在甲字一號號舍應試。隨我來。”
西門慶心中微動,跟在那軍士身後,穿過重重門禁,走向貢院深處。
他忍不住問道:“這位大人,為何獨獨將各州府解元集中在一處號舍?”
那軍士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低聲道:“解元公有所不知。這甲字一號號舍,乃去歲新修,位於貢院東南角,地勢最高,通風采光最好。更重要的是,”
他略壓低聲音,“號舍頂棚內襯了上好的油布,與隔壁的糞號徹底隔開,絕無穢氣侵襲之苦。學政大人有令,解元中試機率高達五成以上,遠非尋常舉子不足半成可比。將此棟號舍專供解元使用,亦是朝廷優渥人才、期許英才之意。”
西門慶聞言,心下也明白過來,什麼“優渥人才”,不過是提前投資罷了。
這些解元,中進士的機率極高,將來很可能與今日的主考官員們同朝為官。
此刻行個方便,結個善緣,將來官場上也好相見。
這是科舉制度下,一種心照不宣的“精英待遇”。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方露出了魚肚白。
西門慶跟著軍士在偌大的貢院中船行,走到所謂的“甲字一號”號舍前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隨即心中冷笑。
這確實是一排新建的號舍,粉牆黛瓦,看起來整齊潔淨。
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號舍門對門。
然而,所有坐北朝南、光照通風最佳的號舍,此刻已然被人佔據!
透過開啟的號舍小窗,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坐著的,哪裡是各州府的寒門解元?
分明是蔡絛、高衙內、王春海等二三十個汴京城裡頂尖的紈絝子弟!
高衙內正翹著二郎腿,拿著個精美的銀質小酒壺,對著西門慶擠眉弄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炫耀。
王春海則假模假式地鋪開宣紙,嘴角卻帶著一絲譏誚。
蔡絛甚至沒有待在號舍裡,正揹著手在甬道里踱步,昂首挺胸與一個官員低聲談笑,儼然如同此地的主人。
而真正從各州府辛辛苦苦考出來的解元們,則被安排在了朝南號舍的對面——那些坐南朝北、不見陽光、陰暗潮溼的號舍裡。
引領西門慶的軍士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匆匆指著一個朝北的空號舍道:“西門解元,你的號舍是甲字一號,丙列柒號。快請入內,考試即將開始。”
說罷,便快步離開,彷彿生怕西門慶多問。
西門慶站在甬道中,瞬間明白了這“甲字一號”的真正含義。
它所謂的“優渥”,並非針對“解元”這個學術身份,而是針對“潛在的未來同僚”這個政治身份。
蔡絛、高衙內等人,父輩權勢熏天,他們中進士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自然佔據了最好的位置。
而各地解元,雖有才學,但若無背景,在這“優渥”之地,依舊只能屈居次席。
這看似公平的科舉考場,從號舍的分配開始,就已經將權力的不平等體現得淋漓盡致。
西門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他提起兩個考籃,坦然走向那個陰暗朝北的丙列柒號號舍。
號舍低矮狹窄,僅容一人轉身,一桌一凳一榻而已,空氣中瀰漫著新木和黴溼混合的氣味。
他放下考籃,整理好筆墨,盤膝坐在冰冷的板凳上。
窗外,是權貴子弟們的談笑風生;窗內,是他一方寂靜的天地。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隔絕。
他心裡明白,這場春闈,不過是他漫漫征途上的又一道關卡罷了。
貢院森嚴,明遠樓巍峨的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如同一個沉默的巨靈神,俯瞰著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號舍。
樓臺上,數十名禮官齊聲高喝,聲音穿透清冷的空氣,宣告著此次會試由禮部侍郎劉正夫大人為欽定主考,尚書右丞白時中為副主考,並勉勵眾考生“潛心秉燭,為國獻才”。
明遠樓上的高喝聲剛落,連續九聲撼天動地的炮響震得貢院地面微顫,宣告著歷時三天、關乎無數人命運的春闈會試正式拉開帷幕。
貢院正門,和一應角門、偏門,都在晨曦中吱呀呀地關閉了。
三天後,會試第一場結束,這些門才會再次開啟,這期間,便是天大的事情,貢院也不會開啟。
緊接著,一隊隊軍士抬著沉甸甸的大箱,開始向各號舍分發特製的答題箋紙和質地稍遜的草稿紙。
頃刻間,偌大的貢院內,主要回響著考生們窸窸窣窣整理紙張、以及此起彼伏的研墨聲。在這片緊張的寂靜中,西門慶卻不慌不忙。
他先是從考籃裡取出那個小巧的泥爐,熟練地引燃銀骨炭,坐上盛滿清水的砂鍋。
隨即,他將潘金蓮備好的小米、葡萄乾、紅豆等物輕輕放入鍋中,任其慢慢熬煮。
他深知這三日不僅是對才學的考驗,更是對體力和精力的巨大消耗。
一碗溫軟養胃的粥,既能補充體力,又能減少頻繁如廁的麻煩——貢院雖在每個號舍備了尿桶,但出大號卻需前往遠處的“糞號”,不僅不便,次數過多還可能被巡場官在試卷上留下不雅的印記,甚至影響成績評判。
突然,明遠樓方向一陣鑼響,眾舉子都急急抬頭望去。
鑼響,代表著第一場的詩、賦、論三道考題,即將公佈……
「諸位大大,有人留言問我,書中的人物,出了水滸傳原著中的人物,其他的都是老孫杜撰的嗎?老孫在這裡統一回復,實際上,幾乎所有的人物,老孫都查閱了相關史料。比如說,這次春闈劉正夫為欽定主考官,副主考官為白時中,這兩人的確是宋徽宗時欽定的主考官,如假包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