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桃花詩怎麼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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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會試,將出詩、賦、論考題各一題,這三道考題,將直接決定這些舉子的命運。

一會兒的工夫,三名書吏舉著巨大的題牌,在甬道中緩緩走過,詩、賦、論三篇考題赫然在上:

詩——《桃花詩》,要求七言律詩,以詠初春桃花盛開之景。

賦——《堯舜性仁賦》,限官韻。

論——《王導謝安孰優論》。

三道考題一出,不少號舍內頓時傳來倒吸冷氣之聲,甚至隱隱有哀嘆。

詩看似田園詠物詩,但要想寫得出彩,難度可想而知。

同時,賦和論的題目難度極大!

《堯舜性仁賦》需深入闡釋儒家最高典範堯舜的“仁心”本性,涉及深奧的經義;

而《王導謝安孰優論》則需對東晉兩位擎天巨擘的功業、才識、氣度有精闢的見解和比較,若不是飽讀史書、洞察時局者,怕是連動筆都難。

就連西門慶,心頭也猛地一沉。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接下來看這些靈藥的了!”西門慶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面前空白的箋紙。

三考道題已經明確,西門慶心中一陣忐忑。

與此同時,在龍鱗鎖內,關於《堯舜性仁賦》和《王導謝安孰優論》的爭辯也開始了。

與東平府發解試不同,那時西門慶只能依靠張文遠這一名進士,但現在,四十二叢御史言官化身的牽牛花,加上精於謀算的張文遠,堪稱豪華陣容。

這些老牌進士們正引經據典,字斟句酌,辯論之聲透過神識隱隱傳來,信心十足,誓要打磨出驚世駭俗的雄文。

西門慶的目光落在詩題《春桃詠》上,他下意識地又想享受“團隊協作”的便利,神識便朝鎖內探問:“諸位,那這首五言詩……”

話未說完,便被一陣極其歡快,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簌簌”聲打斷。

但見藥圃中,那幾十叢牽牛花齊齊抖動,原本或紫或藍或粉的喇叭狀花朵,此刻彷彿聽到了極好笑的事,一個個將花口張得極大,對著西門慶神識的方向,如同集體鬨堂大笑,連花蕊都在亂顫。

就連一旁沉默的蛇莓、蒼耳等,葉片也微微抖動,彷彿忍俊不禁。

一旁的張文遠輕“咳”了一聲,忍著笑意道:“主公啊主公,您這可真是‘捧著金碗討飯吃’了。您莫非忘了?您那‘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是何等錚錚傲骨!您那‘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又是何等吞吐乾坤!這等胸襟氣魄,寫首桃花小詩,還不是信手拈來?這等靈光乍現、專為展現個人性情風骨的即興之作,非得您親力親為不可,我等代筆,反而落了下乘,失了真趣。”

這一番話,說得西門慶老臉一紅,神識僵在半空,徹底傻眼了。

是啊!賦和論可倚仗學識積累、謀篇佈局乃至集體智慧打磨,可這詠物詩,尤其是這等限定體裁的短文,最重心性靈光一閃。

他西門慶能寫出“勸天公”那般句子,若連一首詠桃詩都要“外包”,傳出去豈非天大笑話?鎖靈若知,怕是要用那虛弱卻冰冷的目光把他凍僵。

他訕訕收回神識,獨自面對眼前雪白箋紙,只覺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頭疼。

一旁砂鍋裡,八寶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香混合著果乾甜香,瀰漫號舍,更反襯出他內心焦灼。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卻遲遲無法落下。

“桃花……桃花能寫什麼?”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太俗,人人都會。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那是白樂天的,時節不對。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那是大唐崔護的,而且照抄,也只能抄宋朝之後的詩詞,抄唐朝的詩詞,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他越想越亂,腦子裡塞滿古人名詩,卻尋不到一句屬於自己的聲音。

額頭竟微微見汗。

他下意識抬頭,透過號舍小小柵欄窗望出去,恰見對面朝南號舍一角,高衙內正抓耳撓腮,對著稿紙愁眉苦臉,顯然也毫無頭緒。

而更遠處,金瀚卻已伏案疾書,嘴角帶著一絲成竹在胸的冷峻笑意。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閉上雙眼,不再刻意搜腸刮肚。

心神漸漸沉靜。粥香愈發清晰。在這極致安靜中,他彷彿能聽到炭火輕微噼啪聲,能感覺到筆尖墨汁將滴未滴得飽滿。

忽然,一段久遠記憶碎片,毫無徵兆撞入腦海。

非是汴京繁華,亦非陽穀紛爭,而是上一世,他駕車帶著銀荷和囡囡,春遊時路過一片野桃林,夕陽西下,漫天霞光將整片桃林染成一片燃燒胭脂色,絢爛、熱烈、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生命力,曾讓他這個俗人,也為之駐足片刻。

那種原始、野性、田園的美,與後來經歷的種種坎坷、算計、生死搏殺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號舍外,一陣極其輕微春風,透過柵欄窗縫隙鑽入,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早春氣息,與他記憶中那片灼熱桃花林形成奇妙對比。

冷與熱,靜與動,束縛與奔放,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

種種思緒碰撞,靈感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

他猛地睜眼,眸中精光爆射,不再猶豫,筆走龍蛇,一種超然物外、灑脫不羈的意蘊沛然而出,輕聲誦讀道:

《桃花詩》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西門慶心裡也在大笑——“無恥,非常之無恥,唐寅前輩,江湖救急,想來你不會責怪我吧!”

鎖靈當然聽得出,這是後世唐寅的七言詩《桃花庵詩》,她撲哧一笑,笑罵道:“廢柴,你……你,簡直就是個騙子!”

西門慶面不改色,他這樣“騙子”之舉,反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叫蝨多不癢,債多不愁!

他站起身來,端起那碗已然溫熱的八寶粥,慢慢喝了一口,甘甜暖胃,心神俱寧。

龍鱗鎖中,四十二名御史言官所化的牽牛花,以及田埂旁的張文遠,個個都驚得張大了嘴巴。

這首《桃花詩》,如此唯美,如此胸襟,如此大巧不工,簡直太震撼了!

西門慶心道,看來這首詩,是“借”對地方了!

他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放眼望去,甲字一號號舍中,一眾各地解元都在苦苦思索。

是啊,會試第一場,是舉子應考的第一份答卷,猶如一個人的五官和第一印象,何等重要。

西門慶也不急著將這首《桃花詩》撰錄在筏紙上,三天考試時間呢,急什麼!

他乾脆歪著腦袋,坐在號舍中打起瞌睡來,昨夜幾乎一夜未睡,補一會兒覺也好。

西門慶睡得正香,不知不覺已近午時。

只聽甲字一號號舍盡頭,一聲大喝:“諸位考生,副主考官白大人前來巡查,諸位安心答卷,不須多禮!”

西門慶一激靈醒了過來。

放眼望去,副主考白時中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緩步巡查至甲字一號號舍。

對於大多數考生來說,這時候正是絞盡腦汁思考試題的時候,白時中前來巡查考場,不過是走走過場罷了!

他身著緋色官袍,面白無鬚,神色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兩側號舍內的考生,尤其是那些佔據南向好位置的紈絝子弟,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說道:“諸位皆是各地英才,國之棟樑,今日匯聚於此,乃社稷之福。春寒料峭,望諸位善自珍重,潛心作答,不負十年寒窗,亦不負朝廷求才若渴之心。”

說罷,他一揮手,身後軍士便抬上數個箱子。

“來人,給諸位才子送上暖爐,以御春寒。”

軍士們依言行事,然而西門慶冷眼旁觀,看得分明。

送到蔡絛、高衙內、王春海等人號舍裡的,是早已燒好銀骨炭、熱氣騰騰可直接暖手的精緻銅爐。

而送到他自己、金瀚以及其他非頂尖權貴出身的解元號舍裡的,卻只是光禿禿一個冰冷的黃銅手爐,炭火需得自己另添。

雖是區別對待,但在這考場之上,能得副主考親贈暖爐,已是殊榮。

眾考生,包括西門慶和金瀚,皆起身,整齊拱手道:“謝白大人關懷!”

白時中含笑頷首,開始逐一檢視考生答題情況。

他先走到金瀚號舍前。

金瀚早已起身,恭敬地將已謄寫好的詩稿呈上。白時中接過,仔細觀看,但見是一首七言律詩,詠歎春桃,詞句工穩,氣韻不凡,將桃花之豔與士子之志結合得頗為巧妙。

他邊看邊點頭,忍不住朗聲誦讀了幾句,讚道:“嗯,起承轉合頗具法度,詞采亦佳,頗有盛唐遺風,金解元果然名不虛傳。”

金瀚躬身謙謝,眼神若有若無地瞟向對面的西門慶。

這時,性急的高衙內按捺不住,在自家號舍裡扯著嗓子喊道:“白主考!白主考!您也看看我們西門兄寫的詩啊!他那‘梅花香自苦寒來’可是傳遍汴京的!寫桃花肯定也是一絕!”

蔡絛等人也跟著起鬨:“是啊,白大人,西門解元詩才敏捷,不妨一觀。”

白時中聞言,目光轉向西門慶的號舍,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緩步走了過去。

高衙內、蔡絛等人皆伸長脖子,等著看好戲,他們皆知西門慶方才似乎遲遲未曾動筆。

然而,當白時中走到西門慶號舍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時,臉上的笑容卻微微一僵。

但見那張特製的答題箋紙上,赫然空空如也,連一旁的草稿紙上也無半點墨跡!

白時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了一絲探究:“西門解元,可是詩題有何難處?或是身體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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