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桃花庵歌》(1 / 1)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這西門慶名聲在外,怎會臨場如此拖沓?
蔡絛等人見狀,臉上露出戲謔之色,假意催促道:“西門兄,快寫啊,白大人等著呢!”
“是啊,莫不是江郎才盡了?”
面對眾人目光,西門慶卻神色從容,微微一笑,對著白時中拱手道:“有勞白大人掛心,學生無恙。只是方才偶得一句,需反覆推敲,不敢輕易落筆,貽笑大方。”他語氣平靜,彷彿成竹在胸。
說罷,他重新坐下,目光凝視著空白的試卷。
就在他伸手欲取筆的剎那,腰間龍鱗鎖微微一熱,一縷極其淡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墨色煙氣,如同擁有靈性般,自鎖身悄然逸出,順著他的袖口蜿蜒而上,最終縈繞在他執筆的右手手腕處。
這縷煙氣,正是由呂軾魂魄所化的藥靈之氣!
呂軾生前書法冠絕一時,此刻雖無形無質,但其神韻、其筆力,此刻都凝聚在一股墨煙之中。
當然,其他人自然是看不見這股墨煙的。
西門慶手指看似隨意地搭上筆桿。
在外人看來,是他準備親自動筆。
然而,當筆尖觸及紙面的那一刻,執筆的已不再是西門慶,而是那縷蘊含了呂軾畢生書法精粹的墨煙!
只見西門慶手腕輕動,筆走龍蛇,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拙與瀟灑。
筆鋒落處,墨跡淋漓,一個個筋骨開張、氣韻生動的字跡躍然紙上,正是那首唐寅的《桃花庵歌》: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全詩一氣呵成,毫無滯礙!
那字型,端正規矩,與詩中那超然物外、笑傲紅塵的意境完美契合!
整個甬道,鴉雀無聲。
所有考生,包括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蔡絛、高衙內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西門慶筆下流淌出的詩句和那驚豔絕倫的書法。
白時中更是看得呆了!
他起初只是隨意看著,但隨著詩句一行行呈現,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他身為禮部高官,文學修養極高,鑑賞力非凡。
這首詩,語言看似淺白,卻意蘊深遠,那種蔑視權貴、追求真我、勘破生死富貴的豁達與不羈,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科舉考場固有的拘謹與功利之氣!
而這筆字……也是大家手筆!
詩畢,筆停。
墨香嫋嫋。
西門慶輕輕放下筆,神色淡然,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時中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搶步上前,也顧不得考官儀態,雙手微微顫抖地捧起那張墨跡未乾的考卷,湊到眼前,反覆觀看,嘴唇翕動,喃喃念著詩句,尤其是最後那擲地有聲的“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每念一句,他的臉色就變了一變,由震驚到欣賞,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這……這詩……這字……”白時中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西門慶,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西門解元,此詩……真是你方才所作?”
西門慶從容起身,拱手道:“回大人,靈感偶至,讓大人見笑了。”
“好一個靈感偶至!”白時中激動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此詩意境超脫,曠達不羈,奇才!真是奇才啊!”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上再巡查其他考生,緊緊攥著西門慶的詩卷,對隨從道:“爾等繼續巡查,本官要將此卷即刻呈送劉大人共賞!”
說罷,竟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徑直朝著貢院中心的明遠樓方向快步而去,那急匆匆的背影,彷彿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留下甲字一號號舍前,一眾考生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良久,才爆發出陣陣驚歎和議論。
高衙內興奮地拍著號舍木板:“哈哈哈!我就說西門兄厲害吧!瞧瞧!把白大人都看傻了!”
蔡絛等人臉色複雜,既有嫉妒,也有幾分不得不服的震驚。
而對面號舍的金瀚,面色陰沉如水,盯著西門慶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刀,手中的筆桿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原以為自己的詩已是上乘,足以壓過西門慶,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能寫出如此驚世駭俗之作!
西門慶卻恍若未聞,緩緩坐下,看了一眼砂鍋中已然溫涼的八寶粥,端起來,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雖涼,心卻定。
這會試之路,才剛剛第一天呢。
西門慶這邊慢慢喝著粥,日頭逐漸西斜,貢院內一片肅穆,只聞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考生壓抑的咳嗽與輕嘆。
然而,在西門慶胸前的龍鱗鎖內,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關於《堯舜性仁賦》的“集體創作”已近尾聲。
四十二叢由前御史言官化身的牽牛花,此刻不再是戲謔玩笑的模樣,一朵朵喇叭花收斂舒張,葉片微顫,彷彿一群嚴肅的老學究在激烈辯論後達成共識。
他們生前皆是進士出身,飽讀詩書,深諳經義,更兼有奏對廷議的實務經驗,此刻將畢生所學智慧凝聚於一賦,其精雕細琢的程度,堪稱登峰造極。
張文遠作為總攬其成者,雙手微微顫抖地捧起那份由眾靈意念匯聚、最終由他執筆潤色定稿的賦文。
他逐字逐句細細審閱,越看越是心驚,越是愛不釋手。
這賦文結構嚴謹,破題精準,承轉開合氣象萬千,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論理透徹如庖丁解牛,辭藻華麗而不浮靡,更難得的是,通篇緊扣“性仁”二字,將堯舜之仁歸結於天性自然,而非後天矯飾,立意高遠,且文中避諱周全,無一字可指摘。
他忍不住輕聲吟誦出關鍵段落,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夫天地生德,聖王承之。堯舜之仁,非由外鑠,乃性之所稟,自然而成也。”——破題之句,直指核心,如開門見山,氣勢磅礴!
“昔者帝堯臨宸,欽明文思。睦九族而協萬邦,法天道而施無為……”——承題展開,鋪陳功業,典故運用恰到好處,盡顯帝王氣象!
“……今陛下稽古右文,追躡聖道。願法堯舜之性仁,棄霸術之機巧。則黎民於變時雍,豈獨唐虞之世?謹賦其辭,以俟清問。”——收束全篇,由古及今,頌聖而不諂媚,寄託殷切期望,格局宏大!
“妙!絕妙!”張文遠擊節讚歎,“此文集合四十二位進士之心血,博採眾長,去蕪存菁,可謂字字珠璣,句句錦繡!縱是當世大儒親至,恐亦難出其右!”
他深知,以此賦應試,莫說中試,便是爭奪魁首,也大有希望!
當下,他不敢怠慢,立刻喚來已化作“兩面針”的呂軾,叫道:“呂兄,此賦文稿已成,煩請你即刻出手,為主公謄錄於答卷之上。
務必用心,一字不可錯,一筆不可苟!務求書法與文意相得益彰!”
呂軾所化的那縷墨色煙氣微微凝聚,傳來沉穩的意念回應:“張兄放心,呂某必竭盡所能。”
他生前書法極佳,對於書寫這等絕世佳作,心中也很激動。
霎時間,龍鱗鎖內靈光隱現,呂軾的靈識攜帶著完整的賦文內容與磅礴的書意,悄然附著於西門慶執筆的右手。
貢院號舍中,西門慶剛將《桃花詩》的答卷整理好,便覺右手腕微微一熱,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書寫慾望湧上心頭。
他心知是鎖內已成,當下毫不遲疑,竟直接推開一旁的草稿紙,鋪平了特製的答題箋紙,拈起那支狼毫筆,蘸飽了濃墨。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對面以及鄰近號舍考生的注意。
尋常舉子作答,尤其是賦、論這等需要精心構思的長文,無不是在草稿紙上反覆修改、斟酌字句,待滿意後方才小心翼翼謄寫至正卷。
似西門慶這般,詩作剛成,竟連草稿都不打,便要直接書寫更為繁難的賦文,簡直是聞所未聞!
蔡絛正對著自己的草稿愁眉苦臉,見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低聲道:“他……他這是要直接寫賦?”
高衙內更是張大了嘴,忘了咀嚼嘴裡的肉乾:“西門兄……也太猛了吧?”
就連一向沉穩、正在草稿上疾書的金瀚,筆尖也在草稿紙上不由一頓,抬起眼,銳利的目光穿過號舍柵欄,緊緊盯住西門慶。
他自詡文武全才,此刻也不禁對西門慶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與……敬佩?
在眾人或驚詫、或疑惑、或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視下,西門慶已然落筆。
筆尖觸及紙面,不再是寫詩時的灑脫不羈,而是帶著一種莊重肅穆的力道。手
腕運轉間,沉穩如山嶽,靈動如溪流。
但見一個個方正圓融、骨力遒勁的楷體字跡,如珠玉般灑落紙上。
起筆藏鋒,收筆迴護,轉折處提按分明,結構嚴謹而不失舒展。
更令人震驚的是其速度!西門慶運筆如飛,毫無停滯,一行行,一列列,字跡工整清晰,彷彿早已爛熟於心,此刻只是照本宣科一般。
墨跡淋漓,紙卷生香,那賦文如江河奔湧,浩浩湯湯,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