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休怪我做十五(1 / 1)
“真當我是泥捏的不成?”電光石火間,西門慶強壓下立刻翻臉的衝動,腦中飛速盤算。
當場揭穿?無憑無據,反會被倒打一耙。
忍氣吞聲?豈是男兒所為!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腦海——將計就計,反戈一擊!
他臉上肌肉鬆弛,緩緩轉過身,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疲憊和訝異,隨即轉為感激的笑容:“哎呀,怎敢勞動蔡兄親自送來?真是……盛情難卻啊。”
他坐起身,雙手接過那碗香氣撲鼻卻暗藏禍心的羊肉。
蔡絛見西門慶接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上卻愈發客氣:“西門兄何必見外,快趁熱用些。”
“好,多謝蔡兄美意。”西門慶笑容不變,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在蔡絛“殷切”的注視下,緩緩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還點頭讚道:“果然鮮嫩入味,蔡兄好手藝。”
就在羊肉入口、將咽未咽的瞬間,西門慶意念急動,溝通龍鱗鎖內另一株靈藥——“金銀花”!
金花劇毒,銀花解毒!
董平所化的一片銀花,不著痕跡地落入碗中。
一股清涼中帶著微甘的藥力,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瞬間自喉間瀰漫開來,將那些隨著肉汁試圖侵入腸胃的巴豆霜藥性悄然包裹、中和、化解於無形。
這一切發生的無聲無息,在外人看來,西門慶只是坦然吃下了蔡絛送來的羊肉,還連吃了兩三片,最後將碗中湯汁也一飲而盡,才將空碗遞還,抹了抹嘴笑道:“味道真好,多謝蔡兄,這下肚裡暖和多了。”
蔡絛收起碗來,心裡別提多得意了。
他回到那群紈絝中間,又等了好一陣子,西門慶這邊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蔡絛偷偷看向西門慶的號舍,見他面色如常,毫無異狀,心中不由疑竇叢生:“奇怪……那瀉藥是我親眼看著下進碗裡的,分量十足,怎會毫無反應?莫非……莫非那小子拿錯了藥?或是這西門慶腸胃異於常人?”
西門慶躺在號舍中,神識卻更加專注地連線著仍附著在蔡絛衣角的“蒼耳”。
果然,蔡絛壓抑著怒火的低斥聲便透過蒼耳傳了回來:
“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蔡絛正在訓斥一個官二代,低聲喝道,“剛才在金瀚那兒手腳不乾淨,被人瞧出來了!現在讓你給西門慶下點藥,這麼點小事你也辦砸了?你他孃的是不是把麵粉當瀉藥下了?”
這名官二代委屈巴巴的聲音響起:“蔡哥,冤枉啊!我親手下的藥!滿滿一竹管‘穿腸散’,藥性比巴豆還烈!誰知道……誰知道那西門慶吃了屁事沒有?邪了門了!肯定是我家那殺才管家買到了假藥!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廢物!”蔡絛低聲罵道,“西門慶和金瀚這兩人,在入京後的文會上風頭多勁你不知道?不把這倆最扎眼的摁下去,一甲頭三名,哪有咱們的份?你瞧瞧人家,一天工夫,詩賦論三篇齊齊整整!要是讓他們高中頭甲,擠佔了名額,咱們兄弟的臉往哪擱?對得起父輩們的安排嗎?”
一眾紈絝唯唯諾諾,不敢再辯。
聽著這些毫不掩飾的陰謀與嫉恨,西門慶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潑了油的乾柴,熊熊燃燒!
原來不僅僅是因為嫉妒才華,更是為了確保他們這些權貴子弟能夠透過舞弊手段壟斷高名次,所以要提前清除掉最有競爭力的“障礙”!
如此齷齪,如此無法無天!
“來而不往非禮也……”西門慶在心中冷冷地道,“你們既做了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這貢院,可不是你們這些紈絝一手遮天的地方!”
這貢院的夜,還很長。
西門慶知道,還有兩天呢,急什麼?
他和這群紈絝,以及他們背後那龐大的利益網路之間的較量,才剛剛在貢院揭開序幕。
晨曦微露,天際泛起魚肚白,旋即被一層濃豔絢爛的橙紅色彩浸染,如同打翻了仙人的胭脂缸,將貢院巍峨的屋脊和密密麻麻的號舍都鍍上了一層不祥的瑰麗光澤。
西門慶早早醒來,透過柵欄窗隙望著那片愈燒愈烈的朝霞,眉頭微蹙,心中默唸起那句流傳千年的農諺:“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不過,他轉頭打量了一下這間號舍,牆體灰縫勾抹得密實平整,頂棚也傳聞內襯了防水油布,心下稍安。
“即便有雨,只要不是傾盆暴雨,應無大礙。”他暗自思忖。
果然,不到午時,天色便陰沉下來,綿綿春雨悄無聲息地灑落,敲打在號舍的瓦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雨勢不大,卻更添了幾分考場的清冷與壓抑。許多考生不得不放下筆,手忙腳亂地收拾靠近窗邊的試卷,生怕被雨水打溼。
而西門慶所在的號舍,果然如軍士所言,滴雨未進,讓他得以隔窗觀雨,平添幾分悠閒。
與昨日喧鬧截然不同,今日以蔡絛為首的那群紈絝子弟,彷彿換了個人。
這些紈絝今日一個個正襟危坐於號舍內,鋪開草稿紙,神情“專注”,時而提筆疾書,時而擱筆沉思,儼然一副刻苦攻堅的學子模樣。
西門慶心裡明白,這些傢伙們刻意將昨日的嬉鬧與今日的“奮筆疾書”切割開來,造成一種“昨日靜心構思,今日方始謄錄”的假象。
西門慶冷眼旁觀,心中雪亮,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他深知,這不過是又一層精心的偽裝。
這些膏粱子弟,恐怕連昨日那場涮肉宴時,肚裡裝的都不是羊肉,而是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由府中清客相公代筆的錦繡文章。
此刻這般做作,無非是演給可能巡視的考官、甚至是給歷史看的一齣戲,表明他們亦是“憑真才實學”應試,任誰也抓不住他們考前便知題目甚至備好答案的把柄。
這種“合規”的舞弊,比之夜裡的下藥栽贓,更顯其家族勢力盤根錯節、手眼通天。
他索性不再理會那邊的動靜,自顧地從考籃裡取出潘金蓮備下的肉脯、乾果,就著溫熱的小米粥,慢條斯理地享用著簡單的午食。
粥香暖胃,雨聲催眠,他竟生出幾分閒庭信步的愜意。
午後,雨勢漸歇。對面號舍的金瀚也不慌不忙地引燃泥爐,將自帶的肉脯、乾菜投入一個小砂鍋,加水慢慢熬煮。
不一會兒,一股質樸而溫暖的肉香便混合著雨後的清新空氣,瀰漫在甬道中。
更讓西門慶有些意外的是,金瀚煮好湯後,竟盛了滿滿一大碗,主動走到了他的號舍前。
“西門兄,”金瀚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慣有的冷峻,但眼神卻比昨日少了許多審視與敵意,反而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春雨寒溼,喝碗熱湯,驅驅寒氣。”
西門慶微微一怔,隨即坦然接過陶碗。
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他抬眼看向金瀚,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西門慶沒有從對方眼中看到絲毫虛偽或算計,反而是一種……類似於高手之間經過試探後產生的、帶有戒備的認可。
他瞬間明瞭,以金瀚的驕傲,絕不屑於用下毒這種下三爛手段。
這碗湯,是一種對強者下意識的尊重——他金瀚或許視西門慶為勁敵,但絕不願與蔡絛之流淪為同類。
“多謝金兄。”西門慶爽快一笑,端起碗便大口喝了起來。
湯味鮮醇,暖流直達肺腑,不僅驅散了春寒,似乎也融化了兩人之間一層無形的薄冰。
喝湯間,西門慶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金瀚望向蔡絛那群人所在方向時,那深邃的眼眸中飛快掠過的一絲不屑與冷冽。
那是一種猛虎對鬣狗的本能鄙夷。
西門慶心中頓時瞭然:金瀚何等人物?昨夜被褥中莫名出現的夾帶,今日蔡絛等人突兀的“勤奮”,這拙劣的連環計,或許能瞞過學政官,但豈能騙過這位大金國的梟雄?
金翰,肯定已經猜出幕後黑手是誰。
而西門慶昨日一日成三文的驚世才華,以及面對栽贓、瀉藥時的從容鎮定,反而讓金瀚將他和蔡絛之流徹底區分開來。
敵人,有時比盟友更瞭解你。
此刻,在這充滿齷齪的貢院之中,兩位真正的對手之間,竟因共同的厭惡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喝完湯,西門慶將空碗遞還,拱手道:“金兄,好手藝。”
金瀚接過碗,深深看了西門慶一眼,並未多言,只點了點頭,便轉身回了自己號舍。
一切盡在不言中。
雨水淅淅瀝瀝。
西門慶在號舍中撫摸著胸前的龍鱗鎖,目光掃過那些仍在“奮筆疾書”的紈絝,又掠過金瀚挺拔而孤傲的背影,最後望向貢院高牆上方的陰沉天空。
他知道,這場科舉,早已超越了才學的較量,成為了權力、陰謀與心性的試煉場。而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是夜,天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白日裡那場綿綿細雨,到了掌燈時分,驟然變臉。
先是幾道慘白的電蛇撕裂天幕,緊隨其後的便是滾雷炸響,震得貢院屋瓦簌簌作響。
緊接著,瓢潑大雨傾瀉而下,雨點密集得如同萬千鼓槌狠命敲擊著地面和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整個貢院彷彿成了一隻正在承受狂風暴雨洗禮的巨大木桶。
然而,在這“甲字一號”這片“精英區域”,氣氛卻與外面的疾風驟雨格格不入。
以蔡絛為首的紈絝們,非但沒有被雷雨驚擾,反而都盯著西門慶的號舍方向,神情愈發興奮起來。
西門慶心中一凜,難道……西門慶心中突然升起一種極度不祥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