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格物致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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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天色墨黑,唯有疏星幾點,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頑強閃爍。

西門慶於葛大壯和趙雲寶三人共乘馬車,再次駛向那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貢院。

車廂顛簸,葛大壯和趙雲寶吃飽後有些昏昏欲睡,西門慶卻毫無倦意,撩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貢院前廣場上,依舊是萬頭攢動,人聲鼎沸。

但與第一場時相比,舉子們臉上少了幾分初臨大考的惶惑與新奇,眉宇間都染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疲憊。

搜檢的程式依舊嚴苛到不近人情,脫衣、解發、摸查……再換上一身漿洗得發硬、帶著皂角味的灰色號服,一切如同昨日重現,冰冷而機械。

西門慶提著考籃,再次走入那條幽深的彷彿沒有盡頭的甬道。

空氣中瀰漫著舊木、灰塵、墨錠以及某種無形壓力混合成貢院特有的沉悶氣息。

“甲字一號”號舍區域,這裡的緊張感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濃重些。

蔡絛、高衙內、王春海等一眾紈絝已在他們各自的號舍中。

他們一個個看似哈欠連天,有的甚至靠著冰冷的板壁假寐,彷彿對即將到來的考試毫不在意。

然而,當西門慶提著考籃,腳步沉穩地走過時,他敏銳的靈覺捕捉到,幾道掩藏在惺忪睡眼下的目光,如同蟄伏在暗處的毒蛇,倏地抬起,冰冷、銳利,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寒,飛快地在他周身掃過。

那目光,與他昨日感受到的惡意如出一轍。

“西門兄,早啊。”蔡絛抬起沉重的眼皮,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意味難明的弧度,“昨日休息得可好?”

西門慶神色不變,拱手還禮,語氣平淡無波:“有勞掛心,一切安好。”

他心中雪亮,第一場設計陷害接連失手,這群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蔡絛那表面的慵懶與萎靡,不過是迷惑對手的偽裝。

這第二場經義考試,或許才是他們憑藉權勢提前知曉考題、從而真正發力的戰場。

他不再理會那些暗藏機鋒的目光和話語,徑直步入自己的丙列柒號號舍。

狹小的空間,熟悉而壓抑。

他放下考籃,緩緩坐下,指尖拂過冰涼板案。

貢院高牆之外,墨黑的天色正在一絲絲褪去,逐漸透出魚肚般的慘白。

西門慶深吸一口這清冷而緊張的空氣,眼簾微垂,凝神內視。

識海深處,那方龍鱗鎖空間靜靜懸浮,他與呂軾、張文遠殘留的魂念,建立起一種玄妙的溝通。

這將是他今日應對明槍暗箭的,最大依仗。

天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撩開的厚重幕布,從墨黑褪為蟹殼青,再透出魚肚般的慘白。

貢院高牆內,萬籟俱寂,連清晨最活躍的麻雀都識趣地閉了嘴,彷彿也被這沉甸甸的肅穆壓得喘不過氣。

空氣中瀰漫著露水的溼冷和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每個號舍都像一口獨立的活棺材,囚禁著一個個屏息待命的靈魂。

日頭漸高,突然——

“鐺!鐺!鐺——!”

明遠樓頂的銅鑼猝然炸響!

那聲音不像敲擊,倒像是一把冰冷的鋼針,帶著刺骨的金屬銳利感,狠狠扎進這片死寂。

聲浪在層疊的號舍牆壁間碰撞、反彈、疊加,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口都跟著那節奏猛地一抽。

所有舉子,無論是真寐假寐的,強作鎮定的,還是早已心慌意亂的,在這一刻都像是被同一根鞭子抽中,齊刷刷打了個激靈。

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向甬道深處。

命運的考題,就要來了。

腳步聲。

沉重、整齊,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是踏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四名軍士面容冷硬如鐵,高擎著那面巨大的木質題牌,如同抬著供奉神祇的祭品,

經義題題目為四個大字——“格物致知”。

軍士身後,五名貢院巡檢官大叫:“諸位考生聽真,要求以程頤、朱熹之註疏為本,深析“格物”與“致知”之體用關係,結合《易傳》“窮理盡性”之說,闡發修身與治國平天下之關聯……”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

然後,是“嘶——”的一片倒吸冷氣聲,像是無數條蛇在同時吐信。

這聲音過後,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能聽到的,只有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咚咚”聲,以及個別舉子因極度緊張,手中筆管無意識輕敲桌案的“篤、篤”輕響,那聲音微弱,卻透著一股子絕望。

這題目……太狠了!

宏大得近乎空泛,精微得近乎苛刻!不僅要吃透程朱核心,還要融會《易》理玄奧,更需信手拈來煌煌史實佐證!

這哪裡是考舉子,分明是考究天人之際的碩學大儒!不少寒窗十年的讀書人,此刻已是面如土色,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西門慶的目光掃過題牌,心中卻奇異的平靜,甚至掠過一絲“果然不出所料”的淡然。

幾乎在看清題目的瞬間,他胸口的龍鱗鎖便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溫熱感,如同冬日裡貼上的一小塊暖玉。

他心神微凝,悄然沉入識海——

龍鱗鎖藥圃內,此刻已是“炸開了鍋”!

那四十二叢由前御史言官魂魄所化的牽牛花,像是被同時注入了生機,一朵朵喇叭狀的花朵激動地開合,纖巧的葉片簌簌抖動,靈性的意念波動激烈的交織、碰撞,匯成一場無聲卻異常激烈的百家爭鳴!

“妙哉!直指理學根本!”一叢花色深紫、形態古拙的牽牛花意念沉穩,“程子云:‘格猶窮也,物猶理也。’朱子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此乃破題之鑰,立論之基!”

“然‘格物’是功夫,‘致知’是效驗!”一叢湖藍色、清雅靈動的牽牛花迅速接上,辨析精微,“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猶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需緊扣《易傳》‘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嫩黃嬌豔的牽牛花搖曳生姿,“格物窮理,方能儘性知命!此乃內聖外王之階梯——內則修身成德,外則齊家治國平天下!”

“史實證例現成!”花朵碩大、氣勢磅礴的牽牛花“慷慨陳詞”,“周公制禮作樂,非格究天地人文之理,焉能成盛世?孔子刪述六經,正是格物致知,使王道明於天下!”

這時,張文遠的聲音響起,將紛亂引向有序:“諸位年兄高見!依愚見,此文結構當如此:破題點明體用,承題貫通《易》理史實,轉題援引周公孔子,合題昇華大道。務求義理透徹,結構嚴謹,辭氣暢達!”

龍鱗鎖內,這場匯聚了四十二位進士出身智慧的“頭腦風暴”高效運轉,思路之清晰、見解之深刻,遠超常人冥思。

西門慶心下明白,如同掌中握有千軍萬馬。

有這些“超級智囊”在,這篇文章的質量,足以傲視群倫。

他開始慢條斯理研墨,動作舒緩地鋪開考卷,並不急於動筆。

而是先凝神靜氣,如同老僧入定,暗自消化、梳理著鎖內傳來的紛繁思緒,等待一個圓融貫通的腹稿自然浮現。

然而,當他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對面及鄰近蔡絛等人的號舍時,心中卻微微一動,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

只見以蔡絛為首的那群紈絝,此刻的表現與昨日的憊懶判若兩人!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筆直,面前鋪著上等宣紙草稿,手提狼毫,或凝眉“沉思”,或奮筆“疾書”,手腕運轉如飛,竟已然開始在草稿上“寫寫畫畫”起來!

那副“專心致志、文思泉湧”的模樣,活脫脫像是文曲星集體下凡,附在了這群平日只知鬥雞走馬的貨色身上!

“這麼快?”西門慶心中冷笑,如同數九寒天灌下一碗冰水,“這題目深奧,連我這‘智囊團’都需要時間梳理,他們竟能不假思索,下筆如神?”

答案,呼之欲出——洩題!舞弊!

這些傢伙定然早已透過父輩權勢,提前知曉了考題!

甚至連標準答案,恐怕都由府中清客相公精心炮製好,讓他們提前背得滾瓜爛熟。

此刻不過是裝模作樣,在草稿上“默寫”出來,走個過場罷了。

今日如此“積極”,多半也是被自己第一場的“高效”刺激到了,想在姿態上扳回一城。

這種赤裸裸踐踏公平的行徑,讓他對這幫權貴子弟的底線有了新的認識。

他不再關注那邊的拙劣表演,收斂心神,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腹稿上。

墨已研濃,心已沉靜,筆尖即將觸及紙面,一場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不急,主公!”張文遠在西門慶神識中說道:“這才是第一日,你且養好精神,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就是,一日時間,足夠咱們商量出一篇好文章來!”

西門慶微微點點頭,他知道,這時候要沉得住氣。

日升日落,白天就這麼過去了,西門慶索性小憩片刻,猶如老僧入定般,將神識沉入龍鱗鎖裡,和囡囡美美地玩了許久……

和女兒囡囡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心永遠是最快樂的,險些迷失在那一聲聲“爹爹”中!

「好快的時間啊,這本書從9月初開始寫,如今竟然再過大半個月就要過春節了,提前恭祝諸位看書的好漢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額,還有,多多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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