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豹子號(1 / 1)
夜色如墨,沉沉壓覆著龐大的貢院。
白日的喧囂與緊繃,彷彿被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噬、消化,只留下一片死寂,如同暴風雨後狼藉的戰場。
月色如鉤,絕大多數號舍早已熄了燭火,陷入黑暗。
舉子們經過一整天殫精竭慮的構思,早已精疲力竭,紛紛裹緊單薄的被褥,沉入並不安穩的夢鄉,為明日最後的謄錄積蓄著可憐的體力。
空氣中瀰漫著墨臭、汗味以及一種精血耗損後的虛弱氣息。
然而,在這片萬籟俱寂之中,甲字一號號舍區域,卻反常地透出一片鬼祟的“生機”,如同墓園中突兀亮起的幾點磷火,微弱,卻格外刺眼。
蔡絛誇張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他目光似毒蛇吐信般,不經意地掃過對面西門慶和金瀚那兩間寂靜無聲、彷彿已融入黑暗的號舍,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戲謔與陰冷的弧度。
他朝不遠處的高衙內使了個眼色。
高衙內心領神會,胖臉上擠出興奮的賊笑,立刻像只偷油的老鼠般,躡手躡腳地從考籃最底層,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略顯厚重的大油布,手腳異常麻利地鋪在冰冷硌人的青石甬道中央。
油布展開,發出沉悶的“噗”聲,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幾乎同時,王春海鬼鬼祟祟地蹲下身,像個熟練的賊偷,從懷裡掏出那方隨身攜帶、看似尋常的端硯。
他手指在硯臺側壁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微小凸起處精準地一按——“咔嗒”一聲輕不可聞的機栝響動,竟從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中,倒出三枚泛著象牙幽光的骰子!
“來來來!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兄弟們玩兩把小的,解解悶兒!”蔡絛壓低嗓音,但這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得足以讓附近幾個號舍都聽清。
他一撩錦袍下襬,率先盤腿大剌剌地坐在了油布上,姿態倨傲,彷彿坐在自家廳堂的虎皮褥子上。
其他紈絝子弟如同聽到開飯訊號的餓狼,嬉笑著、推搡著迅速圍攏過來,瞬間坐成一圈,將蔡絛拱衛在中央,形成一個小小的、與周圍沉睡的貢院格格不入的喧囂孤島。
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白日考試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
號舍盡頭,有巡夜的軍士提著燈籠看向這邊。
高衙內一咧嘴,叫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當泡兒踩!”
燈籠瞬間掉頭,一閃不見了蹤影。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嘍!”蔡絛一把抓起一個紫檀木骰盅,手法嫻熟得令人眼花繚亂地“嘩啦啦”搖動起來!
骰子在狹窄的盅內劇烈地碰撞、跳躍,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在這極度寂靜的環境中,如同擂鼓般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也無疑會傳入附近那些試圖安眠的舉子耳中。
他坐莊,其他紈絝紛紛下注,押大押小,賭注卻非真金白銀,而是一張張印製精美、圖案複雜、標明不同面額的錢引!
“我押一百兩!大!”
“我跟五十兩,小!”
“豁出去了,二百兩,押大!”
賭注動輒上百兩銀子,這些揮霍慣了的紈絝卻眼都不眨,彷彿扔出去的只是廢紙。
要知道,貢院裡來自五湖四海的考生,在獲得舉人身份時,州府獎賞的上京路費也不過三十兩銀子。
西門慶在號舍內冷眼旁觀,心中恍然。
這些紈絝們賭的不是金銀,而是一張張錢引。
他上一世本是古玩店老闆,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宋朝初期蜀地為解決鐵錢不便,民間出現“交子”,至仁宗時官方接手,到了當今官家(宋徽宗)元年,更將“交子務”改為“錢引務”,紙幣名稱也定為“錢引”,意為兌換金銀的憑證。
此法雖源於四川,但如今也不過推行於西北、京畿等地,多用於軍費和大額商賈交易。
在這與世隔絕、金銀不便攜帶的貢院內,這些官二代便用這輕便的紙鈔聚賭,真是“與時俱進,靡費有方”!
賭局酣暢,氣氛病態地熱烈。
有紈絝運氣不佳,面前的錢引很快輸光,立刻哭喪著臉,如喪考妣般嚷嚷沒本錢了。
蔡絛卻哈哈大笑,渾不在意地一揮手,語氣豪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賒著!都是自家兄弟,出了這貢院,難道還怕你們賴賬不成?先玩盡興!”
得了這句“金口玉言”,輸光的紈絝如同打了雞血,精神一振,賭局得以更加瘋狂地繼續。
然而,西門慶細看之下,漸漸察覺異樣。
蔡絛看似每一局骰子輸贏參半,但輸多是零星小注,如同釣魚時拋下的碎餌;一旦遇到賭注累積如山、肥美的大魚上鉤時,他卻總能憑藉“運氣”一舉通吃!
不過一炷香工夫,高衙內面前竟堆起了厚厚一沓錢引,怕是有上千兩之數,樂得他見牙不見眼,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反觀蔡絛,雖也偶有進賬,但總體上似乎“輸”了不少,一副“時運不濟”的模樣。
“主公!”秦風的聲音在西門慶神識中響起,“此等市井欺瞞小兒的把戲,我見得多了。那骰盅內壁必有夾層機關,搖盅時手指微動,暗藏巧勁,便可操控骰子點數。此刻輸些小利,乃拋餌引魚,待眾人卸下心防,押下重注時,他再啟動機關,便可一舉通殺,捲走所有。看著吧,最後這些銀子都要流入蔡絛囊中。”
西門慶心下冷笑,這蔡絛心機之深沉、手段之卑劣,絕非高衙內那等渾噩蠢物可比。
他是在做局!
如同蜘蛛結網,靜待獵物上門。
這喧鬧的賭局,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斂財,更深的目的,或是攪得旁人不得安寧,尤其是針對西門慶和金瀚這類需要靜心思考、認真應試的舉子,其心可誅。
“玩把大的如何?”蔡絛見火候已到,眼中精光一閃,如同獵人看到了獵物踏入陷阱。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沓簇新挺括、墨跡猶香的錢引,“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油布上!那面額赫然是兩萬兩!
“就賭這把,必出豹子號(三個相同點數)!誰敢跟?”蔡絛的聲音帶著蠱惑性的狂熱,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那些輸紅了眼的紈絝臉上停留。
高衙內等人早已賭紅了眼,理智盡失,又見蔡絛先前“輸”多贏少,只道他運氣已衰,氣數已盡,豹子號機率極低,紛紛如同輸急眼的賭徒,將面前所有錢引一股腦推出:“跟了!不信你真能出豹子!”
骰盅再次被瘋狂搖動,然後落下。
蔡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即將得逞的得意,手指在盅底極其隱蔽地輕輕一按——“開!”盅蓋掀起,三枚骰子清一色鮮紅刺眼的六點。
六六六,至尊豹子!
眾紈絝頓時一片哀號慘叫,如喪考妣。
蔡絛哈哈大笑,志得意滿,將堆成小山的錢幣全部攬入自己懷中,動作貪婪而熟練。
他贏了,贏得盆滿缽滿,也成功地用這場卑劣的鬧劇,玷汙了這科舉聖地的寧靜。
而這一切,都被黑暗中的幾雙眼睛,冷冷地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另一側。
只見金翰在號舍裡雙眸微閉,桌案上點著一支蠟燭。
右手食指在光潔的板案上,極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彷彿一位運籌帷幄的統帥,在沙盤前推演著敵我態勢。
金翰似乎敏銳地感應到了西門慶這道審視的目光,倏地睜開雙眼!
那眼神沒有挑釁,沒有友善,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戒備。
他對著西門慶,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繼續他的“沉思”。
“金兄,想什麼呢?”蔡絛笑道:“可是還在想昨日是誰陷害你?在你號舍裡放了小抄?哈哈!”
金翰的眼睛瞬間睜開,以他的性格,這個問題的確很難裝糊塗。
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蔡絛的目光如同瞄準獵物的毒蛇,嘴角一撇,揚聲道:“金兄,獨坐無聊,外面月黑風高,長夜難熬,何不來玩兩把,鬆鬆筋骨?無論輸贏,我都告訴你是誰陷害你,哈哈,怎麼樣?放心,都是同科舉子,沒帶現銀錢引也無妨,儘管下注,可先賒賬!”
他語氣故作親切,尾音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壓力,如同軟中帶硬的釘子。
金翰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身為金國宗室,潛入大宋科場本為探查虛實,但被人在號舍內陷害,這口氣誰咽得下去?
當下,他緩步走出狹小的號舍,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既蒙蔡兄相邀,金某便卻之不恭,玩幾手湊個趣罷。”
他步履沉穩,走到油布前,並未如其他人般隨意盤坐,而是撩起袍角,以一種更顯矜持的姿態屈膝坐下,目光掃過骰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戒備。
然而,一旦入局,金翰卻彷彿被無形的黴運纏繞。
他押大,骰盅揭開便是小點;他押小,盅內偏偏顯出大數。
不過片刻工夫,他已“輸”掉了三千多兩銀子。
蔡絛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如同看著又一頭肥碩的獵物掉入精心編織的陷阱,他一邊熟練地收著代表鉅額賭債的錢引,一邊故作關切地道:“金兄今日手氣似乎不佳,要不要歇歇手,轉轉運再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