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令人作嘔的時務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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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先是一怔,隨即心下冷笑:“呵,吃一塹長一智,倒是學乖了,懂得裝模作樣,粉飾門面了。”

他料想這是蔡絛昨夜吃了大虧,暫時收斂鋒芒,以免再落下把柄,授人以口實。

他目光微轉,瞥向不遠處的金翰。

卻見金翰也已起身,正不慌不忙地研墨,動作舒緩而富有韻律,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周遭一切皆與他無關。

然而,當西門慶的目光投去時,金翰似乎有所感應,倏地抬眼望來。

兩人視線在空中驟然相碰,金翰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弧度極淺,卻清晰地傳遞出一絲瞭然與心照不宣的嘲諷,隨即,他便垂下眼簾,專注於案上的筆墨,不再理會外界。

西門慶心中瞭然,這金翰眼光毒辣,顯然也看出了蔡絛等人這突兀的、近乎表演的“積極”背後,必然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西門慶並不著急。

他深知自家底牌——龍鱗鎖內,那四十二叢由前御史言官魂魄所化的牽牛花,連同沉穩老練的張文遠,關於“格物致知”這篇經義文章的最終打磨才剛剛完成,字斟句酌,務求盡善盡美。

他索性也鋪開草稿紙,慢條斯理地重新研墨,讓墨汁濃淡適中,然後提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時而雙眉緊鎖,時而奮筆疾書,儼然一副尋常考生正在苦心構思、反覆推敲修改草稿的模樣。

這番沉穩踏實的做派,落在偶爾巡場經過、目光銳利的學政官眼中,反倒顯得格外認真謹慎,與對面那些“才思敏捷”到反常的紈絝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看似平靜的上午發生了。

大多數考生仍在埋頭疾書,或仔細檢查著草稿上的字句,整個貢院都沉浸在一種緊張的寂靜之中。

就在這時,蔡絛忽然擱下了筆,他仔細地吹乾筏紙上最後一行的墨跡,動作輕緩,彷彿對待稀世珍寶。然後,他站起身,從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皺的衣冠,竟捧著那份墨跡未乾透的考卷,徑直走向甬道盡頭負責收卷的學政官!

“學生蔡絛,交卷。”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靜。

在這寂靜的環境中,足以讓附近數十個號舍的考生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下,真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頓時激起了層層漣漪!

高衙內、王春海等紈絝見狀,彷彿聽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也紛紛效仿,相繼起身,捧著各自的考卷,走向學政官。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甲字一號號舍內,近半的紈絝子弟,竟已全部交卷完畢!

他們聚集在允許活動的有限區域內,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提前解脫的輕鬆與某種隱秘得意的神情,互相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後便聚在一處,低聲談笑起來,再無絲毫考試壓力,只等貢院大門開放,便可揚長而去。

“這麼快?”西門慶心中大為驚詫,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按常理會試每場給足三日時間,正是為了讓天下舉子能從容構思、精心撰錄,尤其是經義文章,最是考驗功底與書法,豈能如此倉促?

即便他們提前知曉題目甚至備有槍手範文,這撰錄的速度也未免太驚世駭俗了!

更何況,書法一道,最需心靜氣沉,如此趕工,字跡怎能工整?除非……

就在他心念電轉、疑惑叢生之際,神識深處,呂軾的意念悄然傳來,帶著一絲凝重與提醒:“主公有所不知。本朝科舉,雖有定製三日,然太祖皇帝在位時,確有‘先進卷子者,賜及第’之遺風。雖然後世並未形成慣例,但最早交出答卷的考生,往往能給主考官留下‘才思敏捷、學問淵博’的印象。”

西門慶眼前一亮。

呂軾接著說道:“觀蔡絛等人此番作態,恐非僅為出風頭,其深意,或在於欲搶佔這‘先交卷’的名頭,或者,還有其他深意。”

西門慶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這絕非簡單的“才思敏捷”所能解釋,而是一步精心算計的棋局!

蔡絛等人自知書法拙劣,若與數千考生一同按時交卷,他們的卷子混在浩如煙海的試卷中,即便經過糊名、謄錄,但若想在謄錄環節做手腳,就會時間倉促,容易露出馬腳。

而如此搶先交卷,就能為他們在後續的糊名、謄錄乃至彌封官稽覈等一系列流程中,留出遠比他人充裕的“寶貴”的“操作”時間!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西門慶心中暗凜,對蔡絛乃至其背後勢力的陰險與縝密有了更深的認識。

想通這裡面的關節,他反而更加鎮定。

他冷眼目送蔡絛等人帶著那份隱秘的得意,趾高氣揚地提前離場,甲字一號區域頓時清靜空曠了不少。西門慶不再“表演”,從容地收起了草稿紙,取出自帶的精緻點心,慢悠悠地用了午膳,又飲了些熱茶,隨後竟鋪開被褥,在午後淅淅瀝瀝起來的春雨聲中,安然入睡,真正地養精蓄銳起來。

與蔡絛等人的急躁冒進相比,他這份沉靜氣度,落在少數尚未交卷、留意到他的考生眼中,更顯深藏不露。

第三日清晨,雨歇天青,鳥鳴啁啾,空氣格外清新。

西門慶神清氣爽地醒來,只覺連日的疲憊一掃而空。他簡單洗漱,用了些潘金蓮精心備下的點心。

此時,龍鱗鎖內傳來張文遠沉穩平和的意念波動:“主公,經義文稿已最終審定,義理貫通如行雲流水,辭章華美似錦上添花,可謂字字珠璣,可放心謄錄矣。”

西門慶微微頷首,這才不慌不忙地鋪開那張特製的答題箋紙,取出一支狼毫小楷筆,在硯臺中輕輕舔飽了墨。

與此同時,呂軾那精純的書道靈識悄然瀰漫而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念附著於西門慶的腕間。

剎那間,西門慶只覺手腕沉穩有力,對筆鋒的掌控妙到毫巔。

他落筆從容,手腕運轉間,一個個法度嚴謹、氣韻生動的楷書墨字,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珠圓玉潤地灑落在紙面上。

不過大半個時辰,一篇千餘字的經義文章已工工整整地謄錄完畢,竟無一處錯漏塗改。

此時,貢院內大部分考生也已進入最後的謄錄衝刺階段,甬道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愈發緊張的空氣。

午時前後,開始有考生陸續交卷。

西門慶並不去爭先,亦不刻意落後,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卷面,待交卷的人流稍緩,便從容起身,將自己的考卷平穩地交付給值守的學政官。

隨後,他換回自己的便服,隨著眾多完成考試的、面色或輕鬆或疲憊的舉子們,步履沉穩地走出了那扇象徵著命運轉折點的、沉重的朱漆貢院大門。

門外,依舊是車馬喧闐,人聲鼎沸,等候的家人、書僮翹首以盼。連續兩場身心俱疲的鏖戰暫時告一段落,雖身心俱疲,但西門慶心中卻是一片澄明平靜,如同雨後的碧空。

他知道,科舉之路尚未走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次日夜裡,貢院再次燈火通明,萬千燈籠火把將這片森嚴的建築群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壓抑。

會試第三場,在濃重的夜色中,拉開了大幕。

熟悉的流程如同宿命般再次上演:嚴苛到近乎羞辱的搜檢、象徵性的沐浴、換上那身漿洗得發硬、帶著陌生皂角味的灰色號服……

西門慶提著略顯沉重的考籃,第三次踏入那條幽深得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甬道,步履沉穩地走向他的“甲字一號”丙列柒號號舍。

這一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前兩場截然不同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時務策,才是真正決定能否金榜題名、實現魚躍龍門的關鍵一役,是才華、見識與運氣的終極試煉場。

成功,則一步登天;失敗,則可能多少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張文遠那平日裡溫和的聲音,此刻在西門慶神識中響起,帶著少有的凝重與嚴肅:“主公,會試三場,首重時務策!此場考核的非是尋章摘句的記誦功夫,而是經世濟國之實學,是放眼天下的眼光、洞察時弊的見識、提出方略的魄力!縱然前兩場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也難入有識考官的法眼,極易名落孫山。”

西門慶微微頷首,他自然知曉其中利害。

能否中進士,乃至取得靠前的名次,這場時務策才是其中的關鍵。

他很有信心,因為他擁有“超級智囊團”。

他相信,憑藉他們的見識,定能寫出一篇振聾發聵的策論。

然而,當黎明的曙光艱難地穿透貢院高牆的阻隔,映亮號舍斑駁的牆壁,明遠樓上那決定命運的鐘聲再次敲響,巨大的題牌被四名軍士高舉著,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穿過青石甬道時,西門慶凝神看清那題牌上的字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

題牌上赫然寫著:

題目:論“觀物體道”與無為而治

題牌之後,又有一隊巡檢官高叫:主考大人提醒諸位考生,此文當以《周易》“觀象授時”之智,論說如何使鑑畫、賞石、習書之事,成為“無為而治”之實政……

這……這哪裡是考核經世濟國之才的時務策?

這分明是一篇為當今皇上(宋徽宗)玩物喪志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

誰人不知,那位道君皇帝沉迷書畫金石、修道煉丹,為蒐羅奇花異石而大興“花石綱”,動用無數民力,漕運千里,弄得東南之地民怨沸騰,多少百姓為此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

如今,這主考官劉正夫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出此等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題目,將勞民傷財的惡政,美其名曰“觀物體道”、“無為而治”?

劉正夫阿諛媚上、罔顧民生的嘴臉,簡直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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