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一頭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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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科場的公平、士子的前程,在這些權臣眼中,竟成了討好皇帝的進身階梯!

題目一出,甲字一號號舍內,蔡絛、高衙內等紈絝先是裝模作樣地一愣,隨即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爆發出幾乎壓抑不住的、帶著得意與嘲弄的低笑聲。

一個個如同打了勝仗的將軍,面露得色,紛紛迫不及待地鋪開上好的宣紙草稿,開始“寫寫畫畫”,筆走龍蛇,顯然是早有準備,胸有成竹。

這道荒唐至極的題目,簡直是為他們這些擅長逢迎的權貴子弟量身定做!

他們府中蓄養的那些清客相公,怕是早已將如何吹捧“花石綱”為千古德政的範文精心炮製好,只等他們在此默寫出來,便能博得龍心大悅!

而西門慶這邊,龍鱗鎖內卻瞬間炸了鍋!

那四十二叢由前御史、言官魂魄所化的牽牛花,原本摩拳擦掌,準備在此關鍵一場大展宏圖,一抒胸中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此刻他們卻如同被兜頭澆了一桶冷水,一個個氣的渾身顫抖,葉片簌簌作響,意念波動中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憤怒和鄙夷。

“無恥之尤!斯文掃地!國將不國!”一叢花色深紫、象徵剛正不阿的牽牛花率先發出怒吼,意念如同驚雷,“將此等禍國殃民、榨取民脂民膏之舉,譽為‘無為而治’?劉正夫!爾枉讀聖賢之書,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

“頭可斷,血可流,此等諂媚阿諛之文,絕不可寫!”另一叢湖藍色、代表清流風骨的牽牛花立刻接上,語氣決絕,帶著視死如歸的凜然,“若寫此文,我等生前錚錚風骨何在?死後又有何顏面去見歷代直言進諫的忠臣烈士!”

“是啊!寫此策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必將留千古罵名!”眾花齊聲附和,情緒激動異常,整個龍鱗鎖藥圃空間都因它們的憤怒而微微震顫。

就連一向最為沉穩的張文遠,此刻的聲音也冰冷如鐵:“主公,此題本意已偏,若違心作此媚上之文,縱然僥倖高中,他日亦必為天下士林所不齒,清議難容。依我之見,寧可此番名落孫山,也絕不能寫下此等文字!”

鎖靈那略顯虛弱的聲音也帶著焦急,她嘗試著勸說,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諸位年兄,諸位息怒,可否……可否暫且隱忍,虛與逶迤一番?待他日……”

然而,這些生前以直言敢諫著稱的御史言官們,鐵骨錚錚,絲毫不為所動,意念反而更加激烈:“鎖靈大人!此言差矣!我等生前跪天子,亦只跪禮法綱常,不跪天子私慾如今魂魄雖微,然風骨不可折!氣節不可丟!”

西門慶徹底坐蠟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讓他自己來寫,他捫心自問,絕對寫不出這等顛倒黑白的文章;即便咬著牙勉強去寫,也絕難寫出“花樣”,無法在眾多阿諛之文中脫穎而出。

可若不寫,或者膽敢寫下批判“花石綱”的言論,那無異於以卵擊石,定然會觸怒一心討好皇帝的考官,前程盡毀無疑!

這簡直是將他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進退維谷!

就在他一籌莫展、內心焦灼之際,一個帶著幾分陰柔、幾分戲謔,彷彿對眼前困境渾不在意的聲音響起,正是由生前精於權術、擅長筆墨的呂軾魂魄所化的“兩面針”藥靈:

“主公莫急,諸位年兄亦請稍安勿躁。”呂軾的意念如同滑膩卻柔韌的絲線,悄然撫過躁動的空間,“凡事皆有兩面,如同我這‘兩面針’,有時貴在能屈能伸,順勢而為。看似山窮水盡,或許柳暗花明。這篇時務策嘛……若主公信得過,不妨由我來替主公分憂解難,如何?”

鎖靈聞言,似乎瞬間明白了呂軾的打算,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若論……若論審時度勢、曲意逢迎……哦不,是靈活變通之道,咱們這藥圃之中,確實要以你呂軾最為……嗯,嫻熟。”

呂軾輕笑一聲,似乎全然不在意鎖靈話中的調侃之意。

只見一縷極其淡薄、幾乎肉眼難辨、帶著一絲奇異甜膩氣息的粉色煙霧,自龍鱗鎖核心悄然逸出,如同擁有生命般,靈活地纏繞上西門慶執筆的右手手腕。

西門慶心念電轉,眼下似乎也別無它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他鋪開草稿紙。呂軾的靈識立刻接管了他手腕的控制權,落筆書寫起來。

開篇便是石破天驚之語,馬屁拍得震天響:

“昔舜帝垂拱而‘無為而治’,孔子贊其‘恭己正南面而已矣’,然舜之‘無為’,實乃以聖德躬行教化而天下歸心。今上聰明天縱,以書畫金石為媒,鑑微知著,以藝載道,其理與舜帝之化治何異?”

這直接將宋徽宗沉迷個人玩好的行為,拔高到與上古聖君相提並論的高度!

西門慶看得眉頭緊鎖,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不適才沒吐出來。

龍鱗鎖內,眾御史言官更是氣的花朵顏色都黯淡了幾分,罵聲不絕於耳,若非只是魂體,怕是要當場嘔血三升。

呂軾卻恍若未聞,筆走龍蛇,繼續發揮他那“精湛”的諂媚功力:

“夫花石之癖,非為君王一己之私好。靈璧石之嶙峋奇崛,正可喻忠臣義士之錚錚傲骨;太湖石之剔透玲瓏,恰似治國大道之清明無蔽。陛下命有司採天下花石以築艮嶽,非為一人遊觀之樂,實乃‘以微觀宏’之聖舉——使萬民觀一石之奇而知天地之造化,察一紋之理而悟君臣之綱常……”

這番言論,簡直是將黑的描成白的,將強徵花石綱的惡政,美化成了蘊含無窮治國大道理的“寓教於樂”。

這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功夫,讓一眾牽牛花歎為觀止。

西門慶內心也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

文章最後,呂軾更是別出心裁,以一首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的七言律詩作結,將諂媚之功發揮到了極致:

“去歲祥雲繞汴京,聖主揮毫定太平。

你看丹青化淳風,山河盡入畫圖中。

孃親常樂頌堯天,垂衣而治德無邊。

的是宸衷涵宇宙,金殿常駐不老松。”

這首詩極盡歌功頌德之能事,將宋徽宗的書畫愛好直接等同於締造太平盛世的偉業,祝願其萬壽無疆。

西門慶強忍著內心的極度不適,心裡暗想,難道要把這篇文章交上去應考?這……這也太……

突然,龍鱗鎖內,一叢平日最為沉默寡言、花色古拙深沉、彷彿歷經滄桑的牽牛花,猛地發出了一陣幾乎要抽過去的大笑聲。

笑聲中充滿了酣暢淋漓的戲謔與快意!

眾花皆愕然,不明所以地“看”向它。那古拙牽牛花劇烈地搖曳著花朵,意念傳音中都帶著笑出的顫音:“諸位!諸位年兄!且慢動怒!你們仔細看,仔細看那首詩——看每句的頭的一個字!連起來讀!”

眾人一愣,包括西門慶在內,都下意識地凝神,按照它的提示看去:

居然是——

“去、你、娘、的”四個字!

四字連讀,赫然是一句最直接的咒罵!

“哈哈哈哈哈哈!”龍鱗鎖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剛才還怒氣沖天、恨不得以頭搶地的御史言官們,此刻笑得花枝亂顫,葉片抖動不已,意念中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感!

“妙啊!妙極!呂軾!呂年兄!真有你的!哈哈哈!”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極盡阿諛之能事,內裡卻暗藏機鋒,直抒胸臆!高!實在是高!”

“如此一來,文章表面花團錦簇,卻不失我等讀書人的風骨氣節!痛快!真是痛快!”

鎖靈也忍俊不禁,虛影晃動,笑道:“好個伶牙俐齒、心思狡……哦不,是機敏過人的呂軾!果然手段玲瓏,八面鋒鋩!張文遠,記下了,此番當記首功,賞他五瓢銀河水,助他凝實魂體!”

呂軾所化的那縷粉色煙霧微微波動,傳來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之情:“謝鎖靈大人賞!為主公排憂解難,乃呂某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語氣倒是謙遜,但那得意勁兒都快溢位神識了。

西門慶心中亦是豁然開朗,如同撥雲見日,暗贊不已。

這呂軾,果然深諳官場生存之三昧,竟能在這等看似絕境的考題中,想出如此兩全其美……或者說,堪稱“兩面三刀”的絕妙計策!

既保全了至關重要的功名,又巧妙地守住了底線,甚至還用這種隱秘的方式,將滿腔的憤懣罵了出來,可謂既狡猾又解氣!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去。

只見甲字一號號舍中,大多數考生仍在冥思苦想,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為難,顯然也對這道無恥的題目感到無所適從。

西門慶心中瞭然,金翰何等心高氣傲、志向遠大的梟雄人物?

豈會真心實意作此諂媚之文?

但他潛入汴京,參加科舉,必有更深遠的圖謀,此刻形勢比人強,不得不隱忍負重。他這番強忍厭惡、違心書寫的憋屈模樣,倒是讓西門慶莫名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奇異感覺。

當下,西門慶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鋪開正式答題的筏紙,凝神靜氣,由呂軾那精純的書道靈識牽引著手腕,將這篇堪稱曠古奇聞、明褒實貶的時務策,用工整嚴謹、卻不失飄逸的臺閣體,一字不差地謄錄了上去。

待最後一點筆墨乾透,他輕輕吹了吹卷面,目光落在卷首那看似頌聖、實則暗藏玄機的四個字上,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這場荒唐的考試,終究是以一種更為荒唐的方式,被他接了下來。

足足九天,文舉會試終於結束了,西門慶望向貢院正中那座高大的明遠樓,樓脊後的天空中,不知何時,竟被緩緩漂浮的雲霧裹了半邊!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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