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童樞密相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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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九日的春闈文試,終是在一片混雜著倦色和釋然的凝重氛圍裡,偃旗息鼓。

那貢院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伴著沉悶的吱呀聲緩緩洞開,猶如開啟了一道命運的閘口,壓抑了九日的舉子們頓時如開閘的洪流,洶湧而出。

頃刻之間,場外維持秩序的肅穆之氣便被震耳欲聾的喧囂人聲徹底吞沒。

貢院門前廣場,早已是車馬塞途,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邊。

各府來接考的管家、僕役、書童,個個引頸翹首,腳尖跺地,目光如同梳篦般在湧出的人潮中急切逡巡,生怕錯過了自家少爺。

一旦尋找到那熟悉的身影,便是陣陣壓抑不住的歡呼,或衝上前相擁而泣,或拉著胳膊連聲追問:

“少爺辛苦了!”

“文章做得可還順手?”

“走,回家打牙祭去,都瘦了!”

……

更有那等專靠在科場外討彩頭、嗅覺比獵狗還靈通的響器班子,瞧準了那些衣衫格外光鮮、面帶得色、步履輕鬆、一看便是家世顯赫的富家公子,便一窩蜂圍攏上去。

鑼鼓嗩吶喧天價響,震得人耳膜發麻,吉利話更是如同竹筒倒豆子,噼裡啪啦不絕於耳。“恭祝公子高中魁首!”

“文曲星君下凡塵,金榜題名指日可待!”

“放榜還在十八天後,小的先恭喜公子了!”

……

這些紈絝子弟們甫脫樊籠,心情正暢,又值自覺考得不錯、意得志滿之時,也樂得擺闊顯擺,哈哈笑著,從袖中摸出早備好的銀錁子、金瓜子,看也不看便信手拋灑。

引得那班吹鼓手更是擠破了頭賣力吹打,恨不得將肺腑裡的氣都一口氣吹出來,好換得更多賞錢。

汴京城東南角這方平日還算清靜的天地,瞬息間便從沉寂肅穆的書齋聖地,墮入了沸騰翻滾的市井漩渦,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狂熱的躁動。

這股考後宣洩的狂潮,迅速以貢院為中心,向著全城的大街小巷蔓延開去。

被禁錮了九日的精力與在荷包裡焐熱了的銀錢,亟待尋個酣暢淋漓的出口。

沒多大的工夫,城中各大酒樓、客棧人滿為患,猜拳行令、高談闊論之聲直透雲霄,酒杯碰撞聲、碗碟叮噹聲不絕於耳。

那青樓楚館更是迎來了真正的“黃金時節”,紅燭高燒,亮如白晝,環佩叮噹,鶯聲燕語糾纏著靡靡絲竹,通宵達旦不絕於耳。

舉子們呼朋引伴,縱情聲色,一擲千金,只盼能將這等待放榜、備受煎熬的二十餘日,盡數淹沒於醉生夢死之中,暫時忘卻前程未卜的焦慮。

然則,在這片幾近癲狂的放縱浪潮裡,西門慶的身影卻顯得格格不入。

他婉言謝絕了葛大壯、趙雲寶等幾位相熟同窗,拉著他的胳膊,非要前往樊樓“一醉方休”的熱切相邀。

“二位兄臺美意,西門心領了。只是連日困頓,需得回去好好歇息一番。”他略一拱手,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疏離。

人群一角,張順正站在一輛青幔馬車旁靜靜等候。

西門慶進了車廂,他並未即刻催促離去,而是向後深深靠坐在柔軟的內墊上,闔上雙眼,修長的手指抬起,輕輕揉著微微發脹的太陽穴。

眉宇間不見多少尋常舉子考後的輕鬆釋然,反有一縷凝而不散的沉重,如陰雲籠罩。

文試雖了,成敗姑且交由天命評判,他心裡明白,只要蔡京等人做得不太出格,自己這次會試一定是必中的。

但半個月後那場真刀真槍、弓馬較技的武舉會試,方是他立志奪取“文武雙狀元”這盤大棋的另一半征程,更是他與鎖靈那個沉重約定的關鍵一步。

他想當個明白人,但必須先中了文武雙狀元,鎖靈才會開口。

半個月後就是武舉會試,武藝一道,他雖有根基,但天下之大,處處都有英雄,尤其是那個深藏不露的金翰,無疑是他武闈征途上頭號勁敵,西門慶心下絲毫不敢大意。

春闈文試塵埃落定的喧囂,如同退潮般自貢院大門洩出,旋即被汴京城無邊的繁華與包容吸納殆盡。

順著人流,張順駕著馬車沒走過遠,便被另一輛豪華馬車擋住去路。

一人身著緋色官袍立在路中間,向車廂滿臉笑意。赫然是位樞密院的實權人物——趙霆同知!

其身後隨行的八名軍士,個個腰板挺直如松,眼神銳利如刀,氣息精悍沉凝,一望便知是百戰精銳,絕非尋常巡街兵丁可比。

趙霆笑道:“來的可是東平府西門解元當面?下官樞密院同知趙霆,奉樞密使之命,在此已恭候多時了。”

西門慶心中微微一凜,一個多月前,他剛到汴京,便是這位趙同知奉童貫之命,帶著他來到梨花衚衕居住的。

說起來,此人可是童貫頗為倚重的心腹干將之一。

西門慶下了車,從容拱手還禮:“原來是趙大人,勞動大駕,不知有何見教?”

趙霆側身讓開車門,做了個清晰無誤的“請”的手勢,聲音壓低幾分,說道:“童樞密使有要事相商,特命下官以此車,迎解元郎過府一敘。”

他語速稍緩,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那輛氣勢不凡的馬車,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豔羨與意味深長的提醒,“西門解元,此乃童樞密日常所用的朱輪安車,等閒之人,便是三品大員,也難得一乘。樞密使今日特以此車相迎,足見對解元郎的看重與期許啊。”

“童樞密自己的私車?”西門慶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心中霎時雪亮,如同明鏡一般。

會試方畢,試卷尚未彌封謄錄,童貫便如此急切地遣來心腹重臣、甚至動用了這等象徵其身份地位的座駕相邀,其用意不言自明。

這位權傾朝野、手握大宋兵權的“媼相”,是要趁熱打鐵,在他西門慶前程未卜之際,來個極具分量的拉攏,甚或可說是赤裸裸的“招安”!

這朱輪安車,既是殊榮,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形的威壓與試探?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異色,只對身旁侍立的張順低聲道:“順子,你先回去告知家裡,只說我有要事,晚些回去,無須掛念。”

張順是機靈人,見這陣勢,心知非同小可,會意地點頭應下,自去尋梨花衚衕的馬車。

西門慶不再遲疑,對趙霆略一頷首,神色平靜:“既蒙童樞密如此厚愛,又有勞趙大人親自相候,西門敢不從命?請。”

言罷,他整了整因擁擠而微皺的衣衫,一撩袍角,登上了這輛裝飾內斂卻極盡奢華的馬車。

車簾垂落,頓時將外界的喧囂、煙塵與無數道或好奇或羨慕的目光隔絕開來。

車廂內裡極為寬敞,腳下鋪設著厚厚的西域進貢的雪白絨毯,柔軟無聲。

車壁以昂貴的紫檀木鑲嵌,暗刻著流雲百福的紋飾,觸手溫潤。

一張固定的小几上,擺放著一套瑩潤剔透的白玉茶具,旁邊還掛著一皮囊好酒,一席摺疊整齊的紫絨被置於角落。

這般陳設,既顯權勢赫赫,奢華中又不失文雅底蘊,倒與童貫那“媼相”亦文亦武、掌控樞機的特殊身份頗為契合。

趙霆並未隨車入內,而是在車轅旁跨上一匹神駿的黑馬,親自在前引路。

車輪碾過汴京平整的青石板路,平穩地駛離了貢院前喧鬧無比的街市,發出轔轔輕響。

西門慶靠坐在柔軟異常的錦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光滑冰涼的玉質茶盞邊緣,心中冷笑更甚:“朱輪安車,樞密同知親自開道……童貫啊童貫,你這禮賢下士、求才若渴的姿態,做得可真是十足逼真,給足了面子。看起來,上次忽悠的你還不夠,今兒還得接著好好忽悠忽悠你!”

他十分清楚,童貫此番相邀,絕不僅僅是簡單的考後慰勉,更非尋常的禮賢下士。

值此新舊黨爭日趨激烈、暗流洶湧,北伐燕雲之聲甚囂塵上、牽動國本的微妙關頭,童貫作為手握兵權的樞密使,其權勢雖炙手可熱,卻也面臨著來自各方勢力的掣肘與挑戰。

他急需在即將出爐的新科進士中,迅速網羅一批有潛力、有手段、且易於掌控的“自己人”,以鞏固其權位,應對朝堂變局。

而像他西門慶這樣,看似出身商賈、在朝中無根無基,卻又才華橫溢、手段非凡的“孤臣”,正是最佳不過的拉攏物件——易於施恩,也易於拿捏。

樞密院位於內城西側,距貢院約有數條大街之遙,需穿過幾條繁華的主幹道。

初春時節的汴京,暖風燻人欲醉,沿街商鋪鱗次櫛比,各色招幌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酒旗茶幡招展。

販夫走卒抑揚頓挫的吆喝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以及從兩旁茶樓酒肆飄出的隱約絲竹管絃之聲,交織混雜,撲面而來,構成一派帝都特有的、浸潤在骨子裡的富庶繁華與慵懶沉醉。

西門慶於車窗內偶爾探出頭來的趙霆虛與逶迤的閒談著,言辭間多是風物見聞、京城軼事,心中卻如繃緊的弓弦,不斷揣度、推演著童貫此番急召的真正意圖。

行不多時,穿過熙攘的街市,前方景象豁然一變,赫然出現一片巍峨肅穆、戒備森嚴的建築群。

高牆深院,牆頭可見巡弋甲士閃動的寒光,門前石獅怒目圓睜,門額上“樞密院”三個鎏金大字在午後偏斜的日光下閃爍著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威權之光。

此地乃大宋軍機樞要之心臟,與方才貢院瀰漫的文華書卷之氣迥然相異,一股混合著鐵血與權謀的肅殺氛圍,如深秋寒霧般瀰漫在空氣裡,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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