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囚車鎖二將(1 / 1)
馬車並未在正門停留,而是隨著前導的騎士,自那側面的一扇偏門悄無聲息地滑入樞密院高牆之內。
進入院內,車輛沿著一條僻靜的、被無數腳步和車輪磨得光亮的青石板路,迂迴繞向院落更為幽深的腹地。
途經一處由太湖石精心堆疊、顯得嶙峋突兀、頗有幾分險峻意味的假山時,側方一條狹窄的甬道忽地傳來一陣金屬拖沓刮擦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其間還夾雜著軍士粗魯不耐的呵斥。
“磨蹭什麼!快走!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西門慶下意識地從車窗向外望去,心頭猛地一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只見一隊頂盔貫甲的精銳軍士,正押解著兩輛囚車緩緩而行。
第一輛囚車中臥坐著一人,面龐黝黑如鐵,頜下短鬚如鋼針般戟張,縱然血汙滿面,正是雙鞭呼延灼
另一輛囚車中的人年紀稍輕,面容線條剛毅,嘴角因緊抿而顯得格外倔強,眼中怒火熊熊,幾乎要噴射出來,不是沒羽箭張清又是誰?
西門慶雙眼猛地睜圓。
泰安州一別,這兩位大將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怎會短短時日,就落得如此階下囚的悽慘境地?“慢著!”
西門慶幾乎是想也沒想,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喝止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人已下車堪堪攔在了囚車隊伍之前。
他這一下動如脫兔,連車旁的趙霆都似乎愣了一下,沒來得及出手阻攔。
“鏗鏗鏘鏘——!”
押送的軍士顯然訓練有素,反應極快,瞬間刀槍並舉,寒光閃爍。
為首一名面色冷峻的校尉厲聲喝道,“來者何人!竟敢在樞密院重地阻攔囚車!想造反劫囚不成?”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如滿月之弓,一觸即發。
西門慶對指向自己咽喉兵刃視若無睹,一雙銳利的眼睛只死死盯住囚車中那兩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緩緩說道:“且慢動手,容我與故人說幾句話。”
囚車中的呼延灼與張清也終於看清了攔路之人,眼中同時閃過極度複雜的波動。
呼延灼微微搖了搖頭,亂髮下的臉龐更顯憔悴滄桑,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化作一聲沉重如鐵的嘆息。
這時,趙霆才彷彿剛徹底回過神來,急匆匆搶步上前,臉上瞬間堆起笑容,對著那如臨大敵的校尉連連擺手:“王校尉,都是自己人,一場誤會罷了!”
他側身巧妙地擋在西門慶與那些鋒刃之間,對著那王校尉壓低聲音,語氣親暱:“這位是童樞密今日親自邀請的貴客,想來是恰巧在此遇到故舊,心中關切,想敘幾句話罷了。”
那王校尉一見是樞密院同知趙霆,臉上的厲色瞬間冰雪消融,變臉比翻書還快,忙不迭地收刀入鞘,躬身賠笑,語氣恭敬無比:“原來是趙大人和樞密的貴客!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貴人,恕罪恕罪!”
他偷眼覷著趙霆那看似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臉色,又面露難色,壓低聲音,帶著請示的意味:“只是……趙大人明鑑,這囚犯乃是樞密院點名嚴加看管的重犯,規程上……一刻也延誤不得啊……”
趙霆呵呵一笑,渾不在意地拍了拍王校尉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是對待自家子侄:“誒,都是為樞密院辦差,何必如此拘泥於死板的規程?這裡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這兩個戴著幾十斤重枷鐵鏈的囚徒,能插翅飛了不成?”
他話鋒一轉,帶著體恤下情的口吻:“這樣,兄弟們押解重犯也辛苦半日了,風塵僕僕。且去那邊值房喝杯熱茶,歇歇腳,暖暖身子。一炷香後,你再押人犯去簽押房交割,如何?天塌下來,有我趙某擔著。”
說著,竟半推半就,極為熟稔地攬著那王校尉的肩膀,連同其手下幾名面露喜色的軍士,一併引向了七八丈外的一處廂房,顯然是要行個方便,賣西門慶一個大人情。
西門慶心中雪亮,這是趙霆在刻意示好,也是童貫一方在展示其在這樞密院內說一不二的權勢,特意留出這短暫卻寶貴的間隙。
他當即對著趙霆的背影拱手,朗聲道,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裡顯得格外清晰:“多謝趙大人!”
待趙霆等人的身影沒入值房,關上了房門,西門慶立刻轉身,幾步搶到囚車旁,雙手緊緊抓住木欄,湊近前去,壓低了聲音,急急問道:“呼延將軍!張清兄弟!你們……何以落得如此田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呼延灼慘然一笑,亂髮下的臉龐更顯憔悴滄桑,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西門解元……唉,世事如棋,乾坤莫測。不必再問了。時也,運也,命也!只怪我二人時運不濟,辦砸了上頭交代的差使,怨不得旁人……怨不得旁人啊……”
他搖搖頭,語氣中充滿了認命般的疲憊與心灰意冷。
一旁的張清卻猛地抬起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憤然道:“呼延大哥,你何必如此自輕自賤?什麼時運不濟!分明是上頭那些大人們計策失當,謀劃不周,卻要我等底下賣命的人來做替罪羔羊!”
他轉向西門慶,因為激動,語速極快:“西門兄弟,你也知道區隊臘月泰安州那樁天大的事。樞密院本設下天羅地網,欲要誘擒田虎、王慶等巨寇,誰知功敗垂成!事後城門緊閉,全城大索,我二人奉命搜剿,幾乎將泰安州掘地三尺,連耗子洞都掏了三個遍,卻連賊人的一根毛都沒找到!”
他喘了口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繼續恨聲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結果如何?那滿朝的言官老爺們,不敢指摘樞密院方略有何疏失,便將所有罪名——什麼‘擾民’、‘縱匪’、‘貪功冒進’、‘剿匪不力’——一股腦兒全扣在我二人頭上!一紙文書,鎖拿進京!”
西門慶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田虎、王慶等人,本就是他救下來的。
張清又悲憤地說道:“主意是樞密院定的,擂臺是州府搭的,閉城嚴查的軍令是童樞密親手所下!如今出了紕漏,黑鍋卻要我們這些聽令行事、拼死效命的人來背!這世上,可還有天理王法嗎?”
呼延灼閉目,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彷彿連爭辯的力氣都已耗盡:“張清兄弟,事已至此,爭辯這些還有何用?你我朝中無人,根基淺薄,不過是無根的浮萍,能在這等潑天風波中暫且留得性命,未曾立決於市曹,已屬萬幸……萬幸了……”
他似乎連憤怒的力氣都已耗盡,只剩下認命的灰暗。
聽著二人這番肝膽欲裂的控訴與無奈的哀鳴,西門慶心中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
追根溯源,這兩位將軍今日之劫,這鋃鐺入獄的困境,竟是他西門慶造成的!
西門慶點點頭,轉身走向馬車,從裡面取出那個沉甸甸的酒囊,拔掉塞子,一股濃烈的酒氣散發出來,隔著囚車柵欄湊到二人嘴邊。
“二位將軍,天大的委屈,暫且嚥下!什麼都別說了!先喝口酒,驅驅寒氣!”
呼延灼與張清對視一眼,那目光中混雜著絕境中的一絲暖意與豁出去的決絕,不再推辭,仰起有些僵硬的脖頸,對著囊口便“咕咚咕咚”痛飲起來。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乾渴的喉嚨,也點燃了胸中殘存的些許熱氣。
清洌的酒漿順著嘴角溢位,混著臉上的暗紅血汙和塵土蜿蜒流下,在襤褸的囚衣上洇開深色的痕跡,更顯得場面悲壯蒼涼,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悽愴。
幾口滾燙的烈酒下肚,如同寒冰投入炭火,二人蒼白泛青的臉上總算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凍得僵硬的手指微微回暖,眼神裡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西門慶看在眼裡,心中那股混合著愧疚與不忍的情緒更如潮水般翻湧。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暖和的棉袍,將袍子揉成一團,塞進囚車木欄狹窄的縫隙,緊緊披在呼延灼的肩背上,將那身破爛囚衣勉強遮住。
隨即,他迅速返身,快步走到馬車旁,利落地從車裡扯出紫絨被,透過囚車將張清從頭到腳牢牢裹住,又仔細掖了掖被角。
就在他剛做完這一切,七八丈外那間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趙霆與那王校尉有說有笑地並肩走了出來,神情輕鬆愜意。
西門慶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誠懇說道:“趙兄,多謝行此方便,成全小弟一點私心。見故人衣衫實在單薄,難耐這春寒料峭,小弟略盡心意,稍後定當奉還車內物件,絕不敢損了樞密院公物。”
趙霆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頗為豪爽,甚至帶著幾分讚賞:“西門解元說的這是哪裡話!區區一條紫絨被算得什麼?”
他隨即轉向身旁態度恭敬的王校尉,臉色一正,恢復了樞密院同知的威儀,語氣卻放緩了些:“王校尉,時辰不早了,押解人犯前往簽押房交割要緊,莫要因這點小事誤了上面的公事,回頭來我那裡喝茶。”
王校尉心領神會,連聲應諾,轉身對手下軍士一揮手,厲聲喝道:“都愣著幹什麼?起行!”
軍士們齊聲應和,再次推動沉重的囚車。
生鏽的鐵鏈摩擦著粗糙的木欄,發出“嘩啦啦”刺耳又令人心酸的聲響,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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