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一本空白奏疏(1 / 1)
囚車漸行漸遠。
呼延灼與張清不約而同地扭過頭,目光穿透冰冷的木欄,深深看了西門慶一眼。
那目光復雜至極,難以盡述。
呼延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張清則死死咬著牙,眼中水光一閃而逝,猛地將頭扭了回去,不願讓人看見他此刻的脆弱。
西門慶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一動不動,唯有袖中的拳頭悄然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望著那兩輛承載著昔日悍將,只覺得那股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
大權之下,今日可以是戰功赫赫、威震山東的呼延灼、張清,無論是誰,若是一步行差踏錯,或是失去了利用價值,下一個又會輪到誰?會不會就是他西門慶?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這樞密院內冰冷而帶著權謀鐵鏽味的空氣,強行將胸腔中翻湧的心緒,再睜開眼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甚至對等候在側的趙霆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的笑容,彷彿剛才那一切不過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趙霆臉上堆起笑容,點頭說道:“解元郎,請隨我來。”重新上前引路。
西門慶邁步跟上,目光看似平靜地掃過前方愈發森嚴靜謐的殿宇樓閣、曲折迴廊。
一股無形的、卻更加洶湧險惡的暗流,似乎已在這樞密院的高牆深院內開始加速盤旋、湧動。
趙同知與西門慶並肩而行,穿行於樞密院深邃的彷彿沒有盡頭的廊廡之間。
腳下青磚墁地,光潔如鏡,清晰地映出二人一前一後、模糊而拉長的身影,腳步聲在空曠高聳的廊柱間迴盪,帶著空洞而壓迫的迴音。
西門慶雖是第二次踏入這帝國軍機心臟之地,心中卻無半分熟稔之感,反覺此番所經之處,比之上回面見童貫時所走的路徑更為幽邃隱秘。
兩旁不再是開放的庭院或值房,而是一扇扇緊閉的、厚重木門,門上掛著不同的銅牌,標註著“甲字密庫”、“機速房”、“邊情急遞處”等字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陳年墨香、舊紙冊、火漆印泥與淡淡檀木混合的獨特氣味。
他昔日任陽穀縣押司,於地方刑名錢穀、迎來送往、官場規矩也算曆練得通透,閒暇時也曾仔細翻閱過朝廷頒下的邸報文書,自認對官場生態並非全然陌生的新丁。
然而,面對這真正執掌天下兵戈的樞密重地最核心的區域,他深知自家那點從州縣層面摸爬滾打來的見識,不過如同井蛙窺天,所知僅是這龐大權力機器最外層的皮毛而已。
院落一重深似一重,廊廡曲折迂迴。
趙同知看似隨意踱步,語氣輕鬆,如同閒話家常,卻似有意若無意,將樞密院內最核心的兵、吏、戶、禮四房之職守權責、關竅要害,分剖得條理清晰,極為詳盡。
何房掌天下軍機調遣、兵馬布防、邊防策應,何房理將帥功過、升黜賞罰、考課糾察,何房司糧草甲仗、軍需補給、轉運倉儲,何房管邦交禮儀、藩屬往來、情報刺探……真個是如數家珍,娓娓道來。
幾經轉折,穿過數道有精銳甲士無聲把守的月洞門,兩人終於來至一座極為軒敞的大堂之前。
堂前階陛高築九級,漢白玉欄杆環繞,匾額之上,“中樞堂”三個泥金大字赫然在目,筆力沉鬱頓挫,隱隱有金戈鐵馬之氣,在廊下長明燈映照下閃爍著冷硬而威嚴的光澤,一股無形的、令人心驚膽寒的威壓撲面而來,彷彿能聽到萬千鐵騎的無聲咆哮。
趙同知於階下穩穩停步,轉身對西門慶笑容可掬道:“童樞密親往禁軍營中處置一樁要緊軍務,此刻尚未歸來。然樞密早有吩咐,若解元公至,可先請入此堂等候。我這便遣人速去通傳,想來樞密大人得知解元前來,心下定然歡喜。”
西門慶拱手道:“有勞趙大人悉心安排。”
隨即舉步踏上那光可鑑人的石階,坦然踏入堂中。
一入此堂,西門慶視野豁然開朗,心胸卻為之一緊。
堂內極其寬敞空曠,地面鋪著厚重的青灰磨磚,光滑如鏡,映照著堂頂高懸的數盞琉璃燈盞散射出的柔和的光暈。
迎面便是一幅幾乎覆蓋了整個北牆的巨幅大宋疆域輿圖,山川河流以青綠細筆精準勾勒,州府關隘、軍營屯所、驛路津渡皆用硃砂重點標出,纖毫畢現,氣象萬千,俯瞰之下,令人頓生吞吐天地、執掌山河之志。
輿圖兩側,還懸掛著更為精細的西北、北疆、西南等邊陲地區的分幅詳圖,其上甚至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各處駐軍位置,顯然並非裝飾之物。
輿圖之下,設一張寬大厚實的紫檀木公案,四周則環列著數排頂天立地的黑漆木櫃,櫃門緊閉,之上以硃筆清晰標註“西陲軍報”、“江南水師”、“隴右節度”、“塞北藩部”等地域名稱,分明是存放帝國最核心機要文卷檔案之所。
此刻雖已近黃昏,天色漸暗,但堂內四角早已燃起十數盞碩大的琉璃明燈,將偌大一個廳堂照耀得亮如白晝,纖塵畢現,卻更反襯出一種異樣的、近乎凝固的寂靜,彷彿時間在此地都流淌得格外緩慢。
奇異的是,趙同知送至堂前那高高的門檻便駐足不前,連一步都未曾邁入,只是站在門檻之外,笑容可掬。
他只低聲吩咐一名一直垂手侍立廊下小吏速往禁軍營報信,又命廊下值守的軍士為西門慶備下香茶細點,一切安排妥當,這才笑眯眯地拱手告辭。
臨行前,他似不經意般,回頭添了一句:“哦,對了,瞧我這記性。童樞密還有話囑咐,解元郎在此等候期間,若是悶了,堂中案上近日的邸報、以及那邊書架上的一些非涉密文書,皆可自由翻看,不必拘束,只當在自家書齋便好。童樞密言道,解元郎乃非常之人,或可從中管窺些許天下大勢。”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沿著來路飄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廊廡深處。
西門慶獨立於這空曠、明亮、寂靜的可怕的中樞堂內,環顧這間堪稱帝國軍事神經中樞的密室,心中暗想,這般機要重地,堪稱帝國軍機心臟,等閒官員若無宣召,豈能擅入?更遑論允人隨意觀閱邸報文書?
童貫此舉,絕非尋常禮遇,其用意之深長,耐人尋味。
他按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自有軍士恭敬地將沏好的香茶與幾樣精緻茶點送至門檻外,請其自取,姿態恭謹卻帶著不容逾越的分寸。
西門慶取過那套瑩潤的白玉茶盞和細點,置於紫檀大案一角空曠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案頭一冊攤開的、封面略顯陳舊的文書吸引。
那是一本奏章,封面是略顯陳舊的明黃綾面,邊緣已有些磨損,右上角,赫然鈐著一方刺目的硃紅“密”字,印色飽滿欲滴,顯示出其非同尋常的等級。
西門慶目光掃過封面,瞳孔驟然一縮,只見上面以一筆顏筋柳骨的行書寫著——《諫聯金伐遼疏》。
字跡墨色沉黑,力透紙背。
一股強烈的、難以抑制的衝動促使他伸手取過了這冊奏疏,指尖觸感微涼滑韌。
指腹拂過微涼滑韌的紙張,他略定心神,想起趙同知“自由翻看”之言,便也坦然翻閱。然而,當他揭開封面,映入眼簾的情形卻讓他愕然當場。
這本奏章裡,竟是滿紙空白,從頭到尾,不見一字墨跡!
唯有淡淡的宣紙清香和墨錠餘味散發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西門慶心念電轉,眉頭微蹙,“這本走賬位置如此顯眼,分明是刻意放在這裡的,怎麼一個字也沒有?”
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案面,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他絕非蠢鈍之人,稍加思索,聯絡前因後果——童貫的特許、趙霆的暗示、這空無一字的密疏——便已明白過來了。
這絕非疏忽,而是一道考題!
一道童貫為他西門慶量身定做的考題!目的便是試探他的見識、立場與膽魄。
這空無一字的《諫聯金伐遼疏》,正是童貫要看他西門慶如何“填空”。
允他遍覽這中樞堂內機密邸報,便是予他答題的憑據和素材。
想通童貫的用意,西門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個童樞密,怎麼,讓我做填空題嗎”
他當下不再遲疑,轉身走向那些標註著地域的黑漆木櫃。
既獲准“自由翻看”,他便毫不客氣,信手抽閱,動作看似隨意,實則目標明確。
好歹也多了上千年的見識,對歷史走向又瞭如指掌,他心裡暗道:“笑話,我還能被一個太監考住?”
此刻翻閱這些常人一生難得一見的機密文書,但覺眼前豁然開朗,往日諸多模糊之處得以印證,眼前紛繁複雜的資訊如百川歸海,在他腦中迅速被梳理、印證、融會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