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忽悠童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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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合上金國邸報,聲響不大,卻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突兀,驚得沉思中的童貫肩膀亦是微微一顫。

童貫抿一口茶,問道:“你且說來!”

西門慶說道:“第三個坑,便是要嚴防完顏阿骨打,觀此人行事,實乃一頭能吃人的猛虎!若遼國真被我兩家聯手傾覆,金國的鐵騎便可長驅直入,與我大宋疆土臉貼著臉,再無緩衝。待其消化了遼國遺產,羽翼更豐,爪牙更利,誰能保證這頭養肥了的猛虎,不會在某一天突然扭頭,給我大宋狠狠來上一口?”

這番分析,層層遞進,如同數九寒天裡接連潑下的三盆冰水,澆得人透心涼,卻也瞬間驅散了迷霧,讓人清醒地看到繁華願景下的險礁暗湧。

童貫眼中精光一閃,似是極為讚賞,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那份依舊空白的《諫聯金伐遼疏》上,震得紫檀案几上的茶碗蓋叮噹作響:“好!好!好!句句鞭辟入裡,字字都點在了死穴上!比樞密院裡那幫子只會引經據典、抱著‘王師所至,簞食壺漿’的書呆子,強過何止百倍!”

西門慶一笑。

童貫問道:“照你的想法,燕雲十六州不能收嗎?”

“不,雖然收復不易,但必須收!”西門慶說道:“現在朝堂的局勢,誰若說‘不收’,便是和整個官員共識作對。”

童貫“哦?”了一聲,說道:“說下去!”

西門慶見狀,心知火候已到,順勢又加了一把柴,語氣帶著幾分對清流的不屑與對實務的推崇:“樞密大人何必與那些只會搖筆桿子、紙上談兵的迂腐之輩較真?北伐大業,關乎國運,豈能因噎廢食?”

“哼!最可氣的是上一科那個草包武狀元!”童貫像是被勾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氣得竟冷笑出聲,“居然在朝會之上,當著官家和滿朝文武的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燕雲本是華夏舊土,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天兵一到,當地百姓必定夾道以迎王師’——這他孃的不是瞪著眼睛說瞎話,把官家和諸位同僚都當成了傻子嗎?!”

西門慶嘴角微揚,掠過一絲冷峭的弧度,語氣平淡卻帶著鋒利的刺兒:“樞密大人若是有意,何不乾脆就舉薦這位狀元爺,給他個北伐先鋒大將的實職噹噹?也好讓滿朝文武都開開眼,怕是這位狀元郎是不是還沒見到遼軍旌旗,就先軟了腿腳,尿了褲子。”

童貫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半天才喘著氣停下來。

他指著那捲空白的奏疏,目光熱切地盯在西門慶臉上:“好你個西門慶,嘴皮子倒是刁毒!不過,咱家喜歡!來,若是現下,就將這支筆交予你,讓你來寫這道《諫聯金伐遼疏》,你打算從何處落下這第一筆,才能既不出格,又能力壓群倫?”

西門慶眼角餘光掃過案頭那捲空白的《諫聯金伐遼疏》,嘴角微微一翹,心中已有定計,不緊不慢地開口:“樞密明鑑。現如今朝堂之上,為‘聯金滅遼’搖旗吶喊者甚眾,奏章怕是早已堆積如山。若我等這份摺子再人云亦云,不過是為這喧譁添一聲噪音罷了。要想脫穎而出,為樞密長臉,幫官家明白利弊,就不能再跟著那老調子唱,非得說出些別人想不到、或是不敢說的實在話、要害處!”

鎖靈在他識海里樂得直打跌:“對對對!廢柴你還是很聰明的嘛!童貫這老狐狸就吃這套!您可勁兒給他戴高帽,往他心坎裡說,把他捧舒坦了,咱們正好借他的東風,直上青雲吶!”

童貫要的正是這話!

近來那幫文官,尤其是與蔡京走得近的清流,個個引經據典,將北伐文章寫得花團錦簇,這並非童貫這等行伍出身、更重實利者所長,反讓他覺得憋悶且被動。

他急需一份角度刁鑽、直指要害、能體現其務實作風和戰略眼光的奏章,來壓過那些空談的筆桿子,將北伐事宜的主導權牢牢抓在手中。西門慶這番開場,可謂正中下懷。

“哦?不說那些大義名分、冠冕堂皇的話,那該說點什麼,才能入官家之耳,動官家之心?你仔細分說。”童貫那花白眉毛一揚,身體不自覺又靠近了些,顯然興致已被充分調動。

西門慶立刻側過身,姿態恭敬而自然地引著童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輿圖前。

他順手抄起案上一根用來指示地圖的細長竹鞭,鞭梢“啪”地一聲清響,精準地點在“燕雲十六州”那一片區域之上——幽、薊、瀛、莫、涿、檀、順、雲、儒、媯、武、新、蔚、應、寰、朔,這十六州自後晉石敬瑭之手割讓,已近二百載,確是非收復不可的舊疆。

“樞密您洞察秋毫,燕雲十六州,自是我朝必爭之地。然則,此番北伐,要將其收回的理由,絕不可再重複那班書呆子整日掛在嘴邊的‘自古華夏故土、王師一到百姓必然簞食壺漿’之類的虛言。”

童貫身體前傾,目光緊緊鎖住地圖上那片區域:“那不說這些大道理,以何為由,最能打動聖心?”

“地利!實實在在、關乎社稷安危的邊防要害!”西門慶聲音沉穩有力,竹鞭順著當前宋遼之間那條以平原、塘泊為主的邊境線緩緩划動,“樞密您請看,如今我朝與遼界的邊界,除西段有山險可恃,東段廣袤區域皆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最利遼國鐵騎馳突。一旦此線被遼軍精騎突破,汴京則門戶洞開,危如累卵!”

他說著手腕一抖,竹鞭“噠”的一聲,重重敲在燕雲十六州的關鍵山脈險隘之上:“可若是能收復燕雲,則形勢頓時逆轉!此地乃表裡山河,有居庸關、紫荊關、古北口、松亭關等無數天然險隘,我朝若得之,便可依託這些天險構築堅固防線,將國防前沿向北推進數百里,屆時,河北腹地壓力驟減,汴京安全方能得到根本保障。此乃北伐最直接、最實在、最不容辯駁的利益所在!”

童貫聽的眼睛發亮,呼吸都略顯急促,脫口道:“說的好!接著講!”

西門慶窺見童貫神色,知已搔到癢處,便繼續深入,語氣卻帶上了一絲審慎:“如果想收復燕雲十六州,我們不妨從一個重要的點位入手來做!”

“但說無妨。”童貫追問,神色專注。

西門慶放下竹鞭,語氣轉為冷靜,甚至帶點批判:“樞密明鑑。所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此計之妙,在於以正合,以奇勝。依學生淺見,樞密您完全可在奏章中明面建議,就以籌備北伐軍需、體察邊貿行市為名,堂而皇之地派遣數支由樞密院暗中掌控的精明商隊,深入燕雲各州。”

童貫眯起眼睛,問道:“商隊?”

西門慶說道:“對,商隊表面上是做買賣,此為‘明修棧道’,而真實目的,是藉此合法身份掩護,暗中查探訊息!務必摸清楚當地那些牆頭草般的大家族究竟是何態度、底層漢人百姓對遼統治真實想法、遼國官府吏治及兵力佈防究竟如何,便是那山川險隘、隱秘小道的細微變化,都需一一勘察清楚,繪成詳圖。”

童貫猛地坐起來。

西門慶接著說道:“如此一來,待到我朝王師日後真的北上經略,何處可傳檄而定,何處須重兵攻堅,何處民心可用可為內應,何處又必須施以雷霆手段鎮壓,方能瞭如指掌。這就叫知彼知己,乃是穩操勝券的先手棋!”

童貫眼中精光越盛,呼吸都不自覺地急促起來,待西門慶話音一落,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堅硬的紫檀木大案上,“砰”然巨響震得案上茶杯亂顫:“好!好一個‘知彼知己’!腳踏實地,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比那些只會空談仁義道德、卻於兵事一竅不通的迂腐奏章,強過何止百倍!哈哈,若是用此等洞察時弊、老成謀國之策上奏,看那幫只會在朝堂上嚼舌根子的清流文官,還有什麼臉面再聒噪!”

西門慶適時的彎腰,行了個大禮,姿態擺得極低,言語間卻將功勞巧妙送回:“樞密您太過獎了。說到底,其實是把樞密您心中早已運籌帷幄、成竹在胸的方略,借學生的口說出來罷了。您老深謀遠慮,洞察萬里,學生這點微末見識,尚不及樞密之萬一。”

這話如同熨斗般,將童貫心中最後一絲褶皺也熨得平平整整。

他指著西門慶,爆發出洪亮的大笑,連日來的鬱結之氣彷彿都隨之吐出:“好你個西門慶!不光有膽色,更有真見識!咱家果然沒看走眼!”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樂得直拍虛幻的大腿,賤兮兮地嚷嚷:“哎喲喂!廢柴您這馬屁拍的,真是又響又舒服!瞧把童貫老兒給忽悠的,都快找不著北了!哈哈!”

西門慶作為一縷從現代穿越而來的靈魂,上一世又是浸淫古玩行當、熟稔歷史的生意人,對北宋末年那段走向——聯金滅遼、靖康之恥,這段令人扼腕的歷史可是他心頭一道深刻的疤痕,早已翻來覆去琢磨得透徹。

千年的見識,拍個馬屁,忽悠個老倌兒又有什麼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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