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雁翎圈金甲(1 / 1)
童貫笑夠了,臉色緩緩一正,那雙久經宦海、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緊緊盯住西門慶,問道:“西門慶啊,你救過咱家的性命,方才一席談,更見你確是塊能文能武、可堪大用的材料。今兒個,老夫問你句實在話,你需得給個準信。若合我心意,保你前程似錦;若是不合嘛……”
他話語微微一頓,堂內燭火似乎都隨之搖曳了一下,“今日在這中樞堂內所說的一切,出了這道門,就當從未發生過。”
“樞密大人儘管問,晚輩必定披肝瀝膽,實話實說。”西門慶心知真正的考驗來了。
童貫慢悠悠地踱到窗邊,望著窗外熹微的天色,突然轉身,問題直刺核心:“就憑你今日展現的這番見識與魄力,若是此次文武科舉皆能高中,往後……你是想做個在朝堂之上、憑口舌筆墨安身立命的文官呢,還是願做個馳騁沙場、憑刀槍軍功博取封侯的武將?”
西門慶心中雪亮——這老狐狸哪裡是讓他自由選擇前程,分明是逼他表明立場,徹底站隊!
童貫自身是宦官出身,雖掌軍權,卻在講究出身門第的文官集團中屢受排擠與輕視,他當然渴望培養完全忠於自己的軍中嫡系力量。
倘若自己此刻流露出絲毫傾向文官的意向,方才所有的賞識與承諾恐將瞬間化為泡影;可若直接表態願為武將,雖合童貫之意,卻也意味著自此被牢牢打上“童黨”烙印,在這文尊武卑的世道里,前途難免受制……
童貫見他沉吟不決,臉上那抹笑意漸漸收斂,目光變得深沉難測,堂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
西門慶把心一橫,抬頭迎上童貫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話語擲地有聲:“童樞密明鑑!晚輩的志向,從不敢拘泥於文武之分!若蒙樞密提攜,晚輩願效仿古之能臣,既要奪得文進士出身,立身朝堂;也要憑武舉晉身,躍馬疆場,以赫赫軍功護衛大宋!方不負平生所學,亦不負樞密今日知遇之大恩!”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又狂又傲,完全超出了尋常士子非文即武的狹隘框架,把童貫驚得目瞪口呆。
童貫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大笑,幾乎要掀翻房梁:“哈哈哈!好!好小子!真他孃的是個百年難遇的狂徒!有志氣!咱家混跡官場數十載,見過的才俊如過江之鯽,卻頭一回見著你這般愣頭青!”
笑聲未落,堂外陰影裡似有幾道鬼魅般的人影極快地閃動了一下,童貫隨意地擺了擺手,那些人影又悄無聲息地隱沒於黑暗之中。
童貫神色變得複雜起來,欣賞、詫異、乃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交織在一起:“西門慶啊西門慶,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自認已見識過天下各色人物,今日還真讓你這號人物給結結實實驚著了!罷了,罷了!這死氣沉沉的朝堂,或許真需要你這樣的鯰魚來攪動一番!好!老夫就扶你上馬,送你這狂妄小子一程!至於你日後能在這座獨木橋上蹦躂多高,就看你自己的造化與本事了!”
西門慶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知道這番豪賭已然贏下了關鍵一局,連忙躬身行了個大禮。
鎖靈嘖嘖稱奇:“得,這下算是跟童貫這老狐狸徹底綁上一條船了。主子爺,您這餅畫得比煎餅果子還大還圓,小心將來不好下嚥吶!”
此時,窗外天色越來越黑。
童貫哈欠連天地吩咐侍候在外的親信太監傳上晚膳,竟破例讓西門慶同桌而食,這已是極高的禮遇。
用罷晚膳,西門慶正欲告辭,童貫卻似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瞧老夫這記性!十五日後便是武舉會試,天下武舉匯聚弓馬較量,非同小可。老夫再給你添個彩頭。”
他轉頭對心腹太監吩咐道:“去,將老夫庫裡那套壓箱底的雁翎圈金甲取來!”
不多時,兩名健碩太監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進來。
開啟箱蓋,童貫親手將鎧甲取出抖開,剎那間滿室金光流轉,寒氣逼人!
只見那甲冑乃用百鍊精鋼摻雜金絲編織而成,甲片層疊密佈如龍鱗,護心鏡上浮雕狻猊獸首,肩吞是盤繞的蟒蛇紋樣,頭盔上一簇紅纓宛如燃燒的火焰。
光線照在甲上,反射出刺眼奪目的光芒,果然是神兵寶甲,非同凡響。
西門慶已經受過高衙內一套禁軍光明鎧,但光明鎧與這幅鎧甲相比,簡直不在一個檔次上。
“這套傢伙事兒跟了咱家多年,隨我經歷過些陣仗,輕便堅固,等閒刀箭難傷。多少邊關大將眼饞,老夫都沒捨得賜下。武考那日,你就穿著它去,準能先聲奪人,讓那些考官也曉得你身後站的是誰!”
西門慶心下清明——這哪隻是一套鎧甲?分明是童貫的“防偽標識”和護身符!穿上這身招搖過市,等同於向所有人宣告他西門慶是童樞密罩著的人。
主考官只要眼睛不瞎,誰敢刁難他,誰敢不取中他?
只是,取中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力拔頭籌奪得武狀元,那還得看他的真本事。
西門慶趕緊躬身道謝,態度恭謹。
鎖靈賤兮兮的搭腔:“好嘛!作弊都作得這麼理直氣壯、金光閃閃!童貫這老小子是鐵了心要捧您上位啊!”
西門慶又掏出那隻作為信物的金魚袋,欲要奉還。
這隻金魚袋,還是童貫在泰安州給他的。
童貫大手一擺,渾不在意:“留著把玩吧!在汴京這地面上,這小玩意兒有時比樞密院的公文還管用。既是我童貫看上的人,不必過於拘謹,該張揚時便張揚,該硬氣時就得硬氣!”
臨出門之際,西門慶似乎又想起什麼,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學生……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童貫此刻正在興頭上,捋須笑道:“但說無妨!”
“若……若學生此番僥倖得中,今後馳騁沙場,能否懇請樞密,將此前因泰安州事被羈押的呼延灼、張清兩位將軍,撥給學生麾下聽用?他二人皆是驍勇之將,學生曾與之共事,知其能為。若得他二人相助,學生如虎添翼。”
鎖靈興奮地嚷嚷:“高啊主子!這哪兒是要幫手,這是要趁機給自己搭建班底啊!一箭雙鵰!”
童貫先是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隨即再次哈哈大笑,指著西門慶道:“好你個西門慶!官帽還沒戴上,就先想著招兵買馬、拉扯自己的隊伍了!成!老夫準了!只要你真能考上,這兩人的事便先壓下來,將來劃歸你呼叫!”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樂得直蹦,笑道:“得!廢柴您可真行,把童貫那老小子忽悠得暈頭轉向!這趟樞密院真是沒白跑,盔甲、人馬、靠山,全讓您劃拉到手了!”
辭別童貫,出了那戒備森嚴、氣氛凝重的樞密院大門,西門慶登上馬車。
車輪骨碌碌碾過汴京清晨漸漸甦醒的街面,車窗外人聲開始鼎沸,可這些喧囂都驅不散他心頭那沉甸甸的算計。
童貫此番下注,本錢不可謂不厚,這既是一條看似光明的通天捷徑,卻也無疑是個烈火烹油的危險漩渦,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馬車駛回梨花衚衕那小院時,日頭已偏西。
院門口燈籠早早點亮,光暈溫暖,院內人聲喧嚷,熱鬧非凡。
潘金蓮、扈三娘等女眷早已備好熱氣騰騰的酒菜,武松、魯智深、張順等一眾兄弟也齊聚一堂,個個臉上放光,喜氣洋洋,彷彿西門慶已然高中狀元了一般。
院裡推杯換盞,笑語歡聲,都在慶賀他文試終了,暫且卸下重擔。
然而,西門慶目光如電,掃過那一張張熱情洋溢的臉龐,心頭卻猛地一沉——人群裡,獨獨少了張鸞英那抹總是安靜怯怯的身影。
西門慶這頓酒,直喝到深更半夜,月掛中天,方才盡興而散。
席間雖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他卻始終留著一分心神。
待得眾人歪歪斜斜各自告辭回房,他立刻撂下酒杯,藉著幾分微醺酒意,腳下步子又快又輕,徑直溜達到後院那處最僻靜的角落——張鸞英寄居的小屋。
還未走近,便覺一股異於往常的冷清。
屋裡黑漆漆的,竟未點燈,只有慘淡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戶紙,勉強映出個昏昏濛濛的輪廓。一股若有若無、帶著悲涼氣息的香燭味道,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孔。
西門慶心下詫異,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吱呀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藉著朦朧月光,他看見張鸞英背對著門,瘦弱的身子跪在一個半舊的蒲團上,顯得愈發單薄。
她面前擺著個臨時充作香案的矮几,几上赫然供著一塊烏木靈牌,牌位前放著個用半舊青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陶罐。
西門慶認得,那是她爹張文遠的骨灰罈。
一點微弱的香頭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格外可憐。
張鸞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聽到門響,她像是受驚的兔子,慌忙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急急回過頭來。
只是,一張俏臉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