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十字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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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張鑾英臉上——那雙平日總是水汪汪、此刻卻腫得像桃兒似的眼睛,看得西門慶心頭一緊,那點殘存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哥……哥哥……”她嗓子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來,身子卻因跪得久了,微微一晃。

西門慶一個箭步搶上前去,伸手扶住她冰涼纖細的胳膊,觸手只覺一片寒意。

他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軟又低,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鸞英,這是怎麼了?今兒個大家夥兒聚在一處,本是高興的日子,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掉眼淚?可是誰給你氣受了?”

張鸞英被他扶住,身子僵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成串地往下掉,砸在素色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溼痕。

“今兒……是爹爹五十歲的冥壽。”她聲音哽咽,幾乎語不成調,“鸞英沒用,不能大操大辦,只能在這……在這簡單擺點東西,遠遠地、偷偷地祭拜一下……”

她目光轉向那青布包裹的陶罐,眼裡充滿了刻骨的思念和濃得化不開的自責。

“爹爹他……奔波勞碌了一輩子,到最後……到最後連屍骨都沒能送回孟州老家入土為安,是女兒不孝……是女兒沒用啊……”話未說完,她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般的哭泣,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幾乎要喘不過氣。

西門慶渾身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他曾答應過張文遠,一定要好好照顧張鸞英。

可是,自己進了這繁華迷眼的汴京城後,終日周旋於權貴之間,汲汲於科舉功名,竟將如此重要的日子、如此沉重的託付,忘得乾乾淨淨!

把鸞英一個人丟在這冷清角落,獨自承受這思親之苦、這無法盡孝的剜心之痛!

一股火辣辣的羞愧混著尖銳的自責,猛地衝上他的腦門,讓他臉上陣陣發燙。

他下意識地攥緊張鸞英那隻冰涼的小手,彷彿想借此傳遞一些暖意和力量,聲音因情緒激動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鸞英!別說了……是我想得不周到!是我混賬!讓你一個人……受這般委屈!該打!”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青布包裹的陶罐,腦中念頭飛轉,瞬間豁然開朗,一個大膽的想法迅速成形。

他手上微微用力,語氣變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鸞英,咱們不哭了。光在這兒掉眼淚無用。我帶你,咱們一起,送你爹回家!”

張鸞英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回……回家?回孟州?”

“對!就是回孟州!”西門慶重重點頭,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劈開眼前夜色,“從汴京到孟州,不過四百里路程!咱們快馬加鞭,撐死了半個月,定能打來回!我算過了,無論如何,必在武舉之前,將文遠叔平平安安送回老家,讓他入土為安,葉落歸根!也好了卻你這塊最大的心病,讓你這心裡,能真正踏實下來!”

“可是……哥哥,”張鸞英眼中希望之火剛剛燃起,又被更大的擔憂壓過,“再過十五天就是武舉……這千里奔波,風餐露宿,最是耗人精神體力,豈不是……豈不是要耽誤你備考練功了?這萬萬使不得!”

“哈哈!練功?路上正好練!”西門慶聞言,竟朗聲大笑起來,胸中一股豪氣噴薄而出,驅散了屋內的悲慼氛圍,“整天窩在汴京這四方天地裡,對著個死箭靶子,能練出什麼名堂?不過是花架子!正好借這機會,一路上縱馬狂奔,演練騎射,涉水登山,那才是歷練!這叫趕路、練功、盡孝,三不耽誤!比閉門造車強過百倍!”

他這話音未落,就聽得身後院中響起一片粗聲大氣的附和。

原來武松、魯智深、張順、史進、王進、花榮、楊志、秦明、欒廷玉等一幫兄弟,不知何時已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全擠在了小屋門口,顯然將剛才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就連扈三娘也俏皮地在一旁,衝著張鸞英直笑。

“哥哥說得在理!”武松第一個邁過門檻,聲如洪鐘,震得窗紙嗡嗡作響,“護送文遠先生靈柩回鄉,是天經地義的義氣!俺武松頭一個跟著去!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哥哥放心!”張順把瘦削的胸口拍得砰砰響,“車馬、船隻、行程路線,包在俺張順身上!保管叫文遠老先生一路平平穩穩,半點磕碰沒有!”

“同去同去!這汴京城鳥氣早就受夠了!”

“俺這槍棒也多日未認真耍弄,怕是都生鏽了!”

就連平日裡看似渾噩的魯智深,也摸著光頭,嘿嘿一笑:“阿彌陀佛!送亡人歸鄉,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你們只管去,灑家雖要留下幾日,會會舊相識,但也算遙祝一程!這宅院,灑家替兄弟看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群情激昂。

這群血性漢子,早就在這繁華卻憋悶的京城待得渾身不自在,聽聞有這等成全義氣、還能縱馬江湖的快事,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動身。

這群兄弟在繁華卻憋悶的京城早待得不耐煩了,一聽說有既能講義氣、又能縱馬江湖的痛快事,個個興奮的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馬出發。

張鸞英看著眼前一張張熱氣騰騰、寫滿真誠的臉,聽著一句句暖到心坎裡的話,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眼中滿是感激。

她望向西門慶,見他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像石頭一樣堅定,嘴角掛著一抹讓人安心的淡淡笑意,朝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既然兄弟們都有這份心,咱們就別耽擱了!”西門慶掃了一眼眾人,眼神銳利,當場決定,“張順、秦明,你們倆現在就去準備快馬、車輛、足夠的乾糧。明天五更天,天一亮就動身,送文遠叔——回老家!”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震得屋頂都快掀起來,連院裡老樹上的鳥都驚得撲稜稜飛走了。

深更半夜,梨花衚衕這座剛才還飄著酒香的小院,一下子變了氣氛,像上了發條似的,充滿了緊張有序的忙碌。

第二天一大早,東邊天才矇矇亮,冷風刺骨。

張順和秦明早已把車馬準備得妥妥當當。十幾匹高頭大馬噴著白氣,蹄子不停刨著地面。

潘金蓮站在大門石階上送行。她得留在汴京,還要去道高慶堂坐診。她望著西門慶,眼神複雜,最後只輕聲說了句:“叔叔……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晨光微亮中,一隊人馬護著那輛載著張文遠骨灰罈的馬車,悄悄駛出梨花衚衕,踏著鋪滿白霜的青石板路,朝孟州合陽縣張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清脆的馬蹄聲在安靜的清晨傳得老遠,車轍在霜地上壓出深深的印子。

塵土揚起的地方,一場交織著義氣、風險和未知的歷練,就這麼開始了。

鎖靈在西門慶的意識裡凍得聲音發顫,牙齒直打架:“嘶……冷、冷死我了!這什麼鬼天氣,撒尿都得拿棍子敲冰!主子爺,咱啥時候能找個暖和地方歇歇腳啊?再這麼跑下去,別說送靈了,咱們自己先得成‘路倒屍’,讓人拿草蓆一卷扔亂葬崗去……”

張鸞英心細,早就想到路上會冷,提前在沿途的鎮子上買了禦寒的衣物。

她把一件嶄新的白狐皮大氅捧給西門慶,又給魯智深、武松、花榮他們都備了厚實的羊皮襖。

大家穿戴整齊,踏雪趕路,渾身暖和,都誇鸞英姑娘想得周到。

只有西門慶注意到她自己的衣服還是有點單薄,便悄悄脫下那件還帶著體溫的白狐大氅,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肩上,繫好帶子,朗聲笑道:“我們都是糙漢子,正該冬天練三九,夏天練三伏。這點風雪,正好磨鍊筋骨,不算什麼!”

張鸞英想推辭,一抬頭卻撞上他目光裡不容拒絕的堅定,還有一絲藏著的關心,心裡突然一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低下頭,默默接受了這份好意,蒼白的臉頰悄悄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

天色漸晚,風雪不但沒停,反而更大了。

狂風捲著鵝毛大雪,砸在臉上生疼。

視線模糊,路都看不清,大家正著急時,武松忽然眯起眼,指著前面山腳下,洪鐘般喊道:“哥哥快看!那山坳裡,是不是挑著個酒旗?”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風雪瀰漫的十字坡下,溪邊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隱約有個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酒幌子。

走近些,能看到十幾間屋子的輪廓在雪幕中隱隱約約。

三五里路,大家快馬加鞭,一會兒就到了。

路邊一塊歪斜的石碑,被雪蓋了大半,勉強能認出“十字坡”三個模糊的字。

店門前的竹籬笆上掛滿了晶瑩的冰凌,七八隻凍得縮成一團的雞擠在草棚下發抖,透著一股荒郊野店特有的冷清和寒意。

打頭的秦明搶先一步,挑開那道厚厚的擋風棉簾。一股混雜著肉香、酒氣和煙火味的熱浪立刻撲面而來,把門外的嚴寒衝散了幾分。

只聽一個有點沙啞卻特別潑辣的女聲響起,像撕布帛似的:“哎呦喂!這鬼天氣,還有貴客上門!快請進,快請進!有燙好的熱酒,剛出鍋的爛熟牛肉,熱騰騰的肉餡大包子管夠!”

眾人朝聲音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婦人媚笑著迎出來。

「諸位大大,天氣越來也冷,今兒突然發燒去了醫院,居然是甲流!渾身痠疼,那個難受啊,諸位大大一定保重身體,不過,諸位放心,保證按時更章,這是沉甸甸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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