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四個禽獸(1 / 1)
張青見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趕緊向西門慶抱拳,搖頭說道:“哥哥您不知道,我家這婆娘……也是個苦命人。她今天這樣,都是因為十八年前的一場塌天大禍!這裡的冤屈,說來話長啊。”
他轉頭向西門慶懇求,“哥哥,千錯萬錯,都是小人的錯!能不能先讓小弟把各位好漢救醒?解藥馬上見效!”
西門慶想了想,微微點頭。
張青如獲大赦,連滾帶爬衝進後廚,端出一瓢冷水,和孫二孃一起,挨個給武松、秦明他們澆在頭上。
沒過一會兒,眾好漢陸續呻吟著醒來,個個揉著太陽穴,皺著眉頭,茫然地看著四周,像宿醉沒醒似的。
武松晃著他那大腦袋,看看周圍杯盤狼藉的樣子,一臉懵:“哥哥,這……這是咋回事?我就記得那酒香得很,喝了幾碗,怎麼就天旋地轉,什麼都不知道了?難道這荒村野店的酒,後勁這麼大?”
眾好漢也紛紛附和,都說這酒勁太猛了。
西門慶和張青、孫二孃互相看看,苦笑一下。
孫二孃也是個爽快人,不等西門慶開口,又從後廚拎來一罈酒,“咕咚咕咚”連幹三大碗當作賠罪,隨後挽起袖子,把剛才怎麼下藥、怎麼動手、又怎麼被西門慶制住的經過,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講了出來。
孫二孃嗓門洪亮,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話裡還帶著點後怕和慚愧。
武松他們一聽,先是驚得目瞪口呆,接著火冒三丈!
“好個賊婆娘!開黑店的賊夫妻!”武松蒲扇大的巴掌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渾身殺氣,“竟敢算計到爺爺們頭上了!大哥,還跟他們廢什麼話?讓我一刀一個,送這對狗男女見閻王,也算替天行道!”
說完,抽出鑌鐵雙刀就要動手。
張青慌忙作揖,差點跪下來:“好漢息怒!好漢息怒!實在是……實在是有天大的冤屈啊!”
他轉向西門慶,聲音帶著悲愴,“哥哥,要不是十八年前那場滅門慘禍,把我這婆娘生生給毀了,她也不至於性情大變,對這世道,尤其是對那些負心薄倖、仗勢欺人的武師,恨到骨子裡啊!”
鎖靈在西門慶腦子裡悄悄提示:“主公,重頭戲來了!張青這是要掏心窩子說冤屈了!聽聽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恨,能把一個好端端的女子,逼成現在這樣的‘母夜叉’?”
在大家目光逼視下,張青扶著渾身微微發抖、眼淚不停的孫二孃,開始講一段埋了十八年、滿是血淚的往事。
窗外的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屋裡火盆的噼啪聲和孫二孃壓抑的哭聲,襯得這段黑暗的過去格外沉重。
原來,孫二孃的爹孫興霸,江湖報號“巡山夜叉”,在綠林中也算一號人物。十八年前,孫二孃才十六歲,雖然整天舞槍弄棒,但心地善良。
那年冬天,雪下得極大,父女倆在街頭看見四個快凍死餓死的賣藝武師,縮在牆角,樣子很可憐。
孫二孃一時心軟,就求父親把四人帶回家,好酒好飯招待,還送了棉衣和盤纏。
鎖靈插話:“得,又是雪天,又是引狼入室!廢柴,這戲碼咋這麼熟呢?好人怎麼老在下雪天栽跟頭!”
孫二孃哭著說,這四人簡直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他們見孫家有點家底,又垂涎孫二孃日漸成熟的身姿容貌,竟然恩將仇報!
趁著夜深人靜,四人聯手發難,打傷了孫興霸,把他扔在荒野,又凌辱了孫二孃,最後竟把她賣進青樓,換了幾十兩銀子大笑著走了。
孫二孃聲音嘶啞,指甲狠狠掐進桌面:“可憐我爹……我那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在青樓裡受盡折磨,幾次想死都沒死成!”
她猛地抬頭,眼裡是刻骨的恨意,“我就是做鬼,也忘不了那四個畜生屁股上的印記——都刺著一顆青黑色的狼頭!”
旁邊的張鸞英早已聽得淚流滿面,這時再也忍不住,上前輕輕抱住孫二孃發抖的肩膀,流淚說:“姐姐……你這般苦楚,要是換了我,只怕……只怕早熬不到今天了……”
滿桌好漢,沒有一個不動容的。
武松胸口劇烈起伏,一拳砸在桌上,碗碟震得亂跳:“直娘賊!該千刀萬剮的畜生!嫂嫂還記得那四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號嗎?”
大家都明白,武松死了哥哥,也是孤身一人;孫二孃沒了爹,同樣是孤零零一個。
對這兩人來說,雖然只是死了親人,但跟滅門沒什麼兩樣。
正因如此,武松才這麼憤怒。
孫二孃悽然搖頭:“我不知道那四個禽獸叫什麼,只知是兄弟四人,但那狼頭刺青在屁股上,平常怎麼查?”
花榮沉吟道:“刺青在那種地方,不是至親或驗屍,確實難發現。這四個人……難找啊。”
張青嘆了口氣,接著說:“從那以後,二孃她就……她就恨透了那些恃強凌弱、表面正經的武師。我倆在這開店,對普通百姓只取錢財,但要是遇到行為不端、尤其是武師打扮的惡人,二孃她就……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愧疚地看了一眼大家,“今天衝撞各位好漢,真是天大的誤會!”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中幽幽一嘆:“好傢伙,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怪不得一見武師打扮得就下狠手!”
武松、秦明、花榮、張順、欒廷玉、楊志他們一聽,面面相覷。
這一行人裡,除了西門慶穿著儒衫,張鸞英是女裝,其他哪個不是一身武師打扮?
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那天剛到十字坡,孫二孃看大家的眼神那麼複雜。
西門慶聽完,沉默了好久,目光掃過孫二孃淚痕未乾卻帶著戾氣的臉,又看看滿屋義憤填膺的兄弟,心裡已經明白了。
這孫二孃,是被天大的冤屈和深深的創傷,硬生生逼成了今天的“母夜叉”。
他慢慢走上前,竟然親自拿起酒壺,給孫二孃倒了一碗熱酒:“以惡制惡,終究不是正道。心向著地獄,自己也會變成修羅。”
孫二孃接過酒碗,手指微微發抖,眼淚又湧出來,這次卻少了幾分暴戾,多了幾分釋然和委屈。
窗外,風雪呼嘯,好像在為這段血淚往事嗚咽。
店裡燈火搖晃,照著一群被命運搓揉,卻還在世上掙扎的男女。
一段仇恨埋了十八年,今夜,只是掀開了一角。
西門慶仰頭灌下一碗酒,辣得喉嚨發燙。
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磕,盯著張青說:“你們夫妻倆,下手也太黑了!萬一錯殺了好人,這孽債算誰的?”
“誰說不是呢!”張青一拍大腿,滿臉懊惱,“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勸她!可二孃這脾氣……唉,去年冬天那場大雪封山,就差點惹出大禍!”
他搖搖頭,後怕地說,“那天來了個敞著懷的胖大和尚,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的提轄官,姓魯名達,綽號‘花和尚’,因為三拳打死個叫鎮關西的屠戶,逃到江湖上,在五臺山出家,法號‘智深’!”
西門慶和武松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忍著笑。
張青沒察覺,繼續說:“魯提轄那條渾鐵禪杖重六十多斤!從這兒過時,我家這婆娘見他長得肥壯,就在酒裡下了蒙汗藥!人剛扛進作坊,準備動手,我正好回來,一看那禪杖不是凡品,趕緊灌解藥救醒!後來聽說他佔了二龍山寶珠寺,和個叫什麼青面獸楊志的一起落草了。”
大家聽得目瞪口呆,楊志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像洪鐘:“張青兄弟,你抬頭仔細看看,可認得我是誰嗎?”
張青、孫二孃瞪著楊志臉上那塊青記,仔細看了半天,茫然搖頭。
楊志放聲大笑,震得屋頂落灰:“哈哈哈!你們夫妻倆,話裡提到我,卻不認識我,我就是青面獸楊志!”
“哎呦我的娘!”孫二孃驚得捂住嘴,指著楊志,又看看西門慶,“楊……楊制使?您這樣的人物,怎麼……怎麼給西門解元當起隨身武師了?”
滿堂頓時爆出一片大笑。武松拍著楊志肩膀說:“這有什麼稀奇!別說楊制使,就是花和尚魯智深,也是我家哥哥的結拜兄弟!”
張青夫妻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西門慶就笑著把身邊好漢一一介紹:行者武松、小李廣花榮、九紋龍史進、霹靂火秦明……個個都是名震江湖的人物。
孫二孃聽得頭暈眼花,驚得舌頭打結:“老天爺呀!這……這麼多英雄好漢……?”
時遷在一旁得意地翹起嘴角,插話說:“殺進汴京幹什麼?我家主公這次,是頂著東平府文武雙解元的名頭,剛參加完文舉會試,過幾天還要回汴京考武舉,妥妥的今科文武雙狀元!那才是真龍上天的大本事!”
西門慶問張青:“這種小店,難道你們倆要守在這兒幹一輩子無本買賣嗎?”
他本意是多留點錢,讓孫二孃和張青在鎮上盤個酒樓,也算有個正經生意。
沒想到孫二孃卻笑著說:“怎麼,西門解元過幾天回京,難不成想讓我們夫妻倆去汴京城裡開店?”
西門慶一笑,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們夫妻倆會識字算賬嗎?”
孫二孃笑道:“別看我店小,但我丈夫可是個好掌櫃,哪兒進貨、進多少,出多少,心裡細著呢。”
西門慶笑道:“我在汴京天漢州橋那兒,有家生藥鋪正缺個掌櫃。你們要是願意跟我一起去汴京,那間鋪子就交給你們打理,怎麼樣?”
張青和孫二孃,本來就是開店的好手。
在西門慶想來,張青當個生藥鋪掌櫃綽綽有餘,孫二孃是女人,正好方便照顧嫂嫂潘金蓮,就算有潑皮無賴來鬧事,誰又能從這兩人手裡討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