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開祠堂——迎牌位(1 / 1)
整個快活林周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等士兵搜到西門慶住的客棧時,西門慶坦然自若,甚至讓人主動開啟箱子,任憑那些士兵檢查。
那些普通士兵,又怎麼能從這位氣度不凡、看起來和樞密院關係不淺的“西門解元”身上,查出半點跟鴛鴦樓血案有關的破綻?
就這樣雞飛狗跳地折騰了三天,快活林被翻了個底朝天,士兵們幾乎掘地三尺,也沒找到所謂“方臘”的半個人影。
州府上司壓力巨大,卻無可奈何,最後只能在各個城門口、交通要道貼上畫著模糊“方臘”畫像的通緝文書,試圖大海撈針,找到一點線索。
客棧外雞飛狗跳,客棧內卻是一片溫暖。
這三天,客棧窗外悄悄飄起了鵝毛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西門慶一行人反倒樂得清閒,窩在客棧裡,圍著爐子喝酒,吃飽睡足,喧鬧說笑。
施恩安排得非常周到,一天三趟,派人抬著沉甸甸的大食盒送來各種精美食物,從精細的點心蜜餞,到肥嫩的牛肉燒雞,再到醇香的美酒乾果……天天花樣翻新,絕不重樣。
眾好漢大快朵頤,嘻嘻哈哈,都誇施恩這小子果然會辦事,夠意思。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
雪稍微小了點,西門慶這才讓人收拾車馬,準備出發。
施恩聽到訊息,又親自趕來送行。
他一身傷還沒好利索,由兩個健壯的僕人用滑竿抬著,早早就在客棧門外的寒風中等著。
施恩關切地問:“哥哥這趟,打算去哪裡?”
西門慶說:“去合陽縣辦點事。”
施恩忙不迭地指路:“哥哥上了官道,一直往西北方向,大概七八十里地,看見一條結冰的汜水河,再沿著河往西走一段,就是合陽縣地界了。”
說完,他似乎還不放心,又轉身叫過身後一個機靈懂事的小夥計,讓他騎一匹快馬,在前面給車隊帶路,務必送到地方在折返。
雪後剛放晴,官道泥濘不堪,滿是冰碴和凍硬的車轍印。
西門慶一行車馬慢慢走著,直到下午,才到達合陽縣地界,按著地址找到了張文遠生前念念不忘的老家——張家村。
放眼望去,只見村莊一片破敗蕭條,土坯房子東倒西歪像被推倒的骨牌,茅草屋頂被厚厚的積雪壓得低垂,幾處院子的籬笆早就塌了,田埂上稀稀落落的麥苗枯黃瘦弱。
三五個面黃肌瘦、裹著破爛棉襖的村民,蜷縮在背風的屋簷下,目光呆滯又帶著警惕看著這支和他們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馬隊。
武松勒住馬,濃眉緊鎖,聲音低沉:“這村子……也太窮了,怕是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都喝不上了。”
鎖靈在西門慶神識裡唏噓不已,意念中充滿同情:“主公您快看!那邊田埂雪地裡,有小孩在用手挖草根吃!想那張文遠生前曾散盡家財、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可他自己的家鄉,父老鄉親卻落得這般光景,真是……真是天大的諷刺!”
時遷上前問族長在哪裡?鄉親們指了指身後一處半塌的老房子,說這就是老族長的家。
老族長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柴棍迎出來,一身打滿補丁的棉袍凍得硬邦邦的,臉上皺紋深深刻著風霜,只有一雙深陷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來客。
他聽明白西門慶的來意,嘴角向下一撇,發出一聲清晰的冷笑:“張文遠?那個私開官倉、得罪朝廷的欽犯,早就被革除族譜了!祖墳是乾淨地方,風水要緊,怎麼能讓有汙名的人屍骨玷汙,打擾我們先人的安寧?”
話音剛落,一隻枯瘦如柴、青筋暴露的手猛地抬起,直指村口告示欄——那上面赫然貼著官府通緝張文遠的陳舊文書,雖然經過風雨剝蝕,但那硃筆批紅的“斬立決”三個大字,依舊觸目驚心!
神識藥圃裡,依附在龍鱗鎖裡的張文遠虛影一陣波動,老淚縱橫,發出無聲的悲吼:“我張某一輩子所作所為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黎民百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啊!”
西門慶臉上卻不動聲色,好像沒看見那通緝文書,也沒聽見那刺耳的冷笑。
他只是從容地從袖子裡滑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五百兩錢引,輕輕按在老族長那隻乾枯裂口的手心裡,語氣平和得不帶一絲波瀾:“族長操持一族的生計,很辛苦。一點茶錢,不成敬意,先潤潤嗓子。”
老族長指尖猛地一顫,像被火燙了一下,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但還是硬著聲音說,只是音量不自覺地低了幾分:“朝廷欽犯,祖宗的規矩怎麼能兒戲!”
西門慶不說話,神色不變,又從容地添上一張五百兩的錢引,和先前那張疊在一起,聲音依舊平穩:“天寒地凍,村裡孩子衣服都遮不住身子。這點心意,全當是給孩子們添件保暖的冬衣吧。”
老族長呼吸突然變得粗重,乾枯的手下意識地攥緊那兩張輕飄飄卻重得像山一樣的銀票,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千兩。”西門慶取出第三張錢引,聲音突然變冷,像窗外的寒冰,“買你全村兩千口人,能活過這個青黃不接的春天。”
三張加起來兩千兩的錢引疊在掌心,那重量幾乎讓老族長站不穩。
他猛地彎下腰,好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渾濁的老淚混著清鼻涕流進破舊的衣領裡,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兩千張嘴……樹皮早啃光了……草根也快挖沒了……天天都有人倒下……這……這青黃不接的鬼門關……總算……總算有活路了啊!”
他顫抖著抬起手臂,指向村後一片荒蕪的雪坡:“祖墳東邊……有片無主的荒坡……埋在那裡……不……不違反族規……”
鎖靈在神識裡又氣他又可憐他,幽幽嘆了口氣:“唉!銀子能買命,卻買不來骨氣。這老族長,將張公的骨灰埋在荒坡下,怎麼就不敢埋進祖墳?”
西門慶搖搖頭,道:“埋進祖墳?若是日後有人舉報追查,整村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神識中,張文遠早已老淚縱橫,道:“荒坡挺好……挺好,只要能回家鄉,哪裡都一樣!”
鎖靈重重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西門慶上前,低聲將張文遠為了須城百姓私開官倉的事情告訴了老族長!
老族長長嘆一聲——全村上下也是行將餓死了,他最明白私開官倉需要何等的氣魄!
第二天天亮,風雪漸漸停了。
張家村東邊的荒坡上,聚集了上千多名扶老攜幼、衣衫襤褸的村民。
村頭“轟—轟—轟”三聲土製的雷子炮炸響,聲音震動四野,連天上的陰雲都好像抖了抖。
八個精壯小夥子一齊用力,扛起那口薄薄的柳木棺材,全村老小默默跟在後面,蜿蜒的隊伍像一條悲壯的長龍,慢慢向山腰移動。
棺材裡沒有屍體,只有一罐骨灰。
老族長撫摸著單薄的棺材,老淚縱橫:“文遠我苦命的侄兒啊!想當年你插花遊街,風光出村的時候,是多麼意氣風發!誰想到今天……你竟……竟是這麼回來的啊!”
他突然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向人群嘶喊:“咱張家村的祖訓!餓死不當賊,凍死不為奴!可文遠他……他是為了快要餓死的災民開的官倉!這掉腦袋的罪過,他認了!今天給他立這座墳,大傢伙說,該不該立?”
“該立!”上千人積壓的悲憤和求生慾望匯成一聲怒吼,震得坡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幾位曾經受過張文遠幫助的老太太癱坐在雪地裡,拍打著膝蓋,哭唱起蒼涼古老的喪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鎖靈在神識裡沉默了好久,才長長嘆了口氣:“主子爺您聽……這是漢朝給王公貴族送葬的古曲,竟在這荒村野外,為一位蒙冤的忠魂……成了絕唱!”
西門慶親手把棺材懸放進墓穴,又親自點燃三炷香,插在墳前,對著新墳朗聲道:“文遠叔,你在天有靈,好好看著——這天下,饑民餓得交換孩子吃,貪官喝著人血慶功!總有一天,我要是掌了權,一定讓‘開倉放糧’的義士進太廟受供奉,讓陷害忠良的好佞之徒碎屍荒丘!”
武松、花榮默默地抬石頭壘墳,魯智深則用沉重的禪杖尖端,在粗糙的石碑上一筆一畫深深地刻下“明進士張文遠之墓”九個字。
張鸞英剪下自己一縷頭髮,用髮帶繫好,鄭重地埋進墳頭的新土下面,泣不成聲:“爹爹,女兒……帶您回家了……從此有青山作伴,您……再也不孤單了……”
正當哭聲一片的時候,老族長猛地用柺杖跺地,嘶啞地喝道:“都別哭了!文遠是站著死的,是條漢子!咱張家村的人,也得挺直腰桿活下去!開祠堂——迎牌位!”
他顫巍巍地站上一處老磨盤上,從懷中掏出兩千兩錢引,嘶聲喊道:“這筆錢……是文遠侄兒用命換來的!是咱張家村的活命錢!買最便宜的粗糠,混上麩皮,多摻點草根樹葉熬糊糊!撐……撐到新糧下來……咱張家村……不能再餓死人了啊!”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菜色、麻木又隱約透出一絲生機的臉,人群靜悄悄的,只有雪花落下的沙沙聲,和遠處野狗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