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心箭合一(1 / 1)
黃昏時分,如血的殘陽給張家村的斷壁殘垣塗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
村東荒坡上,那座新墳靜靜立著,像一個蒼涼的句號。
老族長帶著幾個利索的年輕人,已經把張文遠家那座荒廢已久、長滿野草的老院子大概收拾了出來。
拔掉枯草,掃去厚厚的灰塵,雖然還是家徒四壁,門窗破舊,但總算有了點整潔的樣子和人煙氣息。
張鸞英獨自站在院子裡,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寸斑駁的土牆,每一扇吱呀作響的舊窗戶。
這裡的風,這裡的泥土,彷彿都還帶著父親遙遠而溫暖的氣息。
她轉向西門慶,連日哭泣讓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哥哥,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多住幾天?我想再多陪陪爹爹,多聞聞故鄉的風的味道。”
西門慶看著她蒼白憔悴卻異常堅定的臉,她眼中深深的哀傷和脆弱,輕輕觸動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默默計算了一下日程,去汴京參加武舉時間還充裕,便點頭答應:“好,我們就多住幾天。”
老族長一聽,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連聲說好,馬上吩咐人把火炕燒得熱熱的,決不能讓貴客受一點凍。
當天晚上,村裡的獵戶提來幾隻肥壯的野兔,憨厚的臉上帶著些不好意思:“山裡實在沒什麼像樣的吃食,就這兔子滿山都是,機靈得很,也難抓得很。”
院子中間,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把大家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兔肉架在火上烤著,油脂滋滋地響,香氣混著松枝的清新味道,在寒冷的夜空中飄散。
武松、魯智深他們大口吃著肉,大口喝著村民自己釀的濁酒,連日奔波的疲憊和壓抑,似乎都在這粗獷的煙火氣裡慢慢消散了。
獵戶嘆氣道:“這後山啊,莊稼長不好,偏偏這草窩子一叢一叢地,養的兔子一窩一窩地生,可這東西太機警跑得又快,平常的弓箭很難射中。”
西門慶聽了,心中一動,看向旁邊的花榮:“明天要是沒事,你我一起去後山走走,一來可以看看山景,二來正好練習一下弓射。”
花榮放下酒碗,笑道:“哥哥說得對。弓馬騎射就像逆水行舟,不練習就會退步。”
第二天,天氣晴朗,微風和煦。
一行人騎馬進入後山,只見山峰重疊翠綠,蒼松翠柏點綴其中,山澗溪流叮咚作響。
不時有灰褐色的野兔從灌木叢裡驚起,快得像閃電,一眨眼就消失在亂石後面。
大家散開,各自尋找目標。
花榮一馬當先,取弓、搭箭、開弦,動作流暢自如。
狼牙箭像有靈性一樣飛射出去,野兔應聲倒地。
更有一箭,像流星趕月,把一前一後兩隻逃跑的野兔都射穿了,引得大家齊聲喝彩。
西門慶也挽起強弓,凝神靜氣,瞄準一隻正在山坡上吃草的野兔。
箭射出去,卻剛好擦著兔耳朵飛過,驚得野兔撒腿便跑,眾人都笑。
西門慶臉色一紅,又尋了一隻野兔射去,瞄了好一陣子才放箭,這一箭正中野兔後臀,撲得倒了!
一旁,花榮說道:“哥哥,如今你射箭的姿勢技巧都沒問題了,只是還未達到‘心箭合一’的境界,要想成為神箭手,必須心有所指,箭有所達,靠的不是技巧,而是一種信手拈來的感覺。”
西門慶點點頭,他明白這就是“大巧不工,重劍無鋒”的感覺,但從古至今,又有幾人能達到這種境界?
眾人邊走邊尋找野兔,慢慢地,大傢伙發現,西門慶每十支箭約能射中六七隻野兔,也算很不錯了。
但西門慶自己清楚,武舉會試即將到來,天下英才匯聚,如果箭術不能更上一層樓,怎麼有能力去爭奪“文武雙狀元”的榮譽?
一絲焦急和不甘,悄悄湧上心頭。
在他神識中,鎖靈卻悄悄告訴他,曾密所化的鏡面草已經進化,雖騎射極有用處。
神識中傳來曾密興奮的聲音:““主公莫急,花榮說的‘心箭合一’,自然是箭術的最高境界。現在小的進化成功,或許能走條捷徑。”
西門慶眼中精光一閃,雖然是捷徑,但無疑是打破眼前瓶頸的一把鑰匙。
“不過!”曾密說道:“我也是剛剛進化,狀態還不穩定,今日小試一下,如何?”
說罷,曾密低聲說出自己的辦法……
他按照曾密所說,將手中弓拉成滿月一般。
一股淡淡的煙霧悄然籠罩上他的眼睛……當然,這股煙霧其他人士看不見的。
西門慶眼前,霎時間遠處草木的搖動、野兔奔跑跳躍的軌跡,正在他眼前變得異常清晰。
他目光鎖定一隻正在飛快奔跑的灰兔,心念一動,瞄也不瞄,張手就射……
“嗖——噗!”箭矢迸射出去,精準無比地射穿了那隻野兔的脖子!
這一箭,無論是時機、力道還是準頭,都和之前判若兩人,彷彿隱隱摸到了神射手的門檻。
花榮勒住馬,驚訝又疑惑地看向西門慶。
西門慶壓下心中的波動,不動聲色,再次拉弓射箭,箭像連珠炮一樣射出,竟然箭箭都不落空!
武松拍手大笑:“哥哥真是深藏不露!原來箭法已經到了這麼出神入化的地步!”
花榮愣了半天,才苦笑著搖頭感嘆:“哥哥真是天生的奇才!竟然一瞬間就悟通了‘心箭’的關竅!花榮佩服!”
西門慶心裡暗笑,知道這是取巧的效果,不能持久,便見好就收,淡淡笑道:“僥倖而已,也許是這裡的山水有靈氣,讓我突然開了竅。還需要勤加練習,才能穩定在這個水平。”
夕陽西下,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長。
狩獵隊伍滿載而歸,不僅帶回了不少野兔,欒廷玉還挖回數斤野生牛膝和地黃。
西門慶走到山澗邊,與欒廷玉一同清洗牛膝和地黃上的泥土,一位老農感慨道:“貴人好眼力!我們孟州這地方,別的都窮,唯獨這‘四大懷藥’——地黃、牛膝、菊花、山藥,真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寶貝!可惜我們不懂加工,也找不到銷路,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好東西自生自滅,白白浪費啊!”
西門慶眼中光芒一閃,他將老族長和幾位村中長者召集到身邊,誠懇地說道:“老族長,各位鄉親。我看這裡水土肥沃,最適合藥材生長。打獵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為何村裡不能專門採集山中的優質牛膝、地黃、菊花、山藥等賣出去?”
眾人搖搖頭,都道:“這東西得運到城裡才能賣,也賣不了三瓜兩棗,再說,肩扛背馱也不是個事兒。”
西門慶笑道:“這樣,我再留下些銀錢,你們挖出這些東西,就能買輛大車送到城裡,怎麼樣?”
老族長搖搖頭,道:“西門大官人,你的好意俺們心領了,但就算俺們把藥材送到縣城裡,藥販子今兒收,明兒不收,次次把藥材壓成野草價,心腸太黑了!”
西門慶擺擺手,說道:“不妨事,這樣,我再留下五百兩銀子,給你們添個本錢,你們把藥材直接送到汴京天漢州橋的‘高慶堂’,我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收購,絕不拖欠,如何?”
老族長顫抖著嘴唇說道:“恩公,你這樣做,那村裡可就多了一條穩妥的生路。後山上藥材多的是,只要藥材有人收,村裡雖不敢說大富大貴,但不再捱餓應該不是難事。”
五百兩白銀,長久的藥材生計……這意味著,村裡人能吃上飽飯了!
老族長渾身顫抖,老淚縱橫,就要屈膝下拜:“西門解元……您……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是我們張家村兩千多口人的再生父母!這……這大恩大德,叫我們如何報答啊!”
西門慶連忙上前雙手扶住:“老族長萬萬不可!文遠叔於我有師生之誼,鸞英也是我義妹,他的家鄉就是我的家鄉。這件事是互利互惠,不必言謝。只願鄉親們能借此安身立命,讓文遠叔在九泉之下得以心安。”
當下,西門慶取出銀票交付清楚。
張家村頓時沸騰起來,人人興高采烈。
當晚,村中殺豬宰羊,篝火映天,歡騰如年節。
西門慶坐在主位,看著眼前充滿生機的景象,看著張鸞英臉上終於綻開的真心笑容,心中也感到一絲難得的寧靜與踏實。
他飲盡碗中略帶澀味的村釀,目光卻越過喧鬧的篝火,投向南方汴京的茫茫夜空,深邃難測。
春風拂面,楊柳堆煙,三月末,正是春光最盛之時。
西門慶一行人策馬返回汴京,雖然風塵僕僕,但因解決了張家村的後顧之憂,又收穫了箭術上的領悟,心情頗為舒暢。
緊趕慢趕,終於在武舉會試前三日,巍峨的汴京城牆遙遙在望。
車馬粼粼,再入這天下首善之地,喧囂鼎沸的人聲、熟悉的御街氣象撲面而來,恍如隔世。
一行人無心流連街市繁華,徑直返回梨花衚衕的宅院。
然而離巷口還有段距離,便聽得人聲嘈雜。
近前一看,只見宅邸門前圍了十幾個衣著光鮮的商賈模樣的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而花和尚魯智深正雙臂環抱,如同鐵塔般堵在大門中央,任憑那些人如何說項,只是甕聲甕氣地吼道:“吵什麼吵!主人家不在,都給我滾遠點!再敢靠近,休怪灑家的拳頭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