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一查到頂(1 / 1)
夜色深沉,梨花衚衕外,沿途百姓卻早已聞風而動,將街道兩旁擠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車馬喧天。
只見各地來的武舉人,個個盔甲明亮,有的騎著高頭大馬,有的帶著奇門兵器,爭奇鬥豔,都想在這天下矚目的盛會上嶄露頭角。
然而,當西門慶這一人一馬出現時,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雁翎圈金甲在朝陽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襯著他原本就英俊的面容,更顯得神采飛揚。
白龍馬神駿非凡,步伐優雅,馬上將軍英姿勃發,頓時把周圍一眾武舉人都比了下去。
街邊樓閣上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更是爆發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歡呼和驚歎,手帕、鮮花水果像雨點一樣拋灑下來。
遠遠望見秘閣那巍峨的宮殿樓閣,在晨光中更顯得莊嚴肅穆。
這裡本是皇家藏書的地方,今天將作為武舉會試第一場“程文”的考場。
到門前下馬區,自有禁軍士兵上前接管馬匹。
不料那白龍馬脾氣極烈,見生人靠近,一聲長嘶,前蹄揚起,碗口大的馬蹄差點踢中一名士兵。
西門慶連忙撫摸著馬脖子,低聲安撫了好久,白龍馬才打著響鼻,不情不願地被士兵牽到指定馬廄。
臨近秘閣大門前,西門慶銳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果然看到了幾個“熟人”。
不遠處,金瀚一身亮銀鎖子甲,身材真如雄獅一般。
另一邊,祝家莊的祝龍、祝虎、祝彪三兄弟也赫然在列,一身勁裝,意氣風發,看向西門慶的眼神充滿了嫉妒和怨恨。
西門慶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隨著人流在秘閣大門前驗明身份,經過軍士細細搜檢,大跨步邁進秘閣大門。
閣院極為寬敞,三千多名武舉人站在裡面,居然一點也不覺得擁擠。
四周殿堂樓閣一座連著一座,飛簷斗拱,氣勢恢宏,這裡的藏書之豐富,可想而知。
巳時剛過,秘閣後接連九聲大炮震天響起!
主考官、兵部尚書劉魁在一群官員的簇擁下,出現在正中間集賢閣二樓的欄杆前。
劉魁聲音洪亮,勉勵前來赴考的武舉人要忠君報國,憑真才實學爭取功名。
隨後,他嚴令所有考生不準卸下盔甲,必須立刻按照各自的號牌進入指定的考場。
西門慶看了一眼自己領到的號牌——昭文館,甲字丁座。
他跟著指引走進昭文館,只見館內空間極大,一排排高到屋頂的書架上放滿了各種典籍,墨香和舊書卷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透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書架下面,每隔幾步就筆直地站著一名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的禁軍士兵,氣氛非常凝重。
考生們按號牌坐下,每張桌子一塵不染,桌上已經放好了筆墨紙硯。
西門慶剛坐下,就聽到窗外“咚!咚!咚!”一通鼓聲響起,聲音震得考生心臟都彷彿在異地震動。
鼓聲漸停,武舉會試第一科,程文考試正式開始了!
一陣整齊的步伐聲傳來,四名士兵高抬著一面巨大的木牌,沉穩地走進昭文館,把木牌立在前方。
只見上面用硃砂大字寫著的考題,赫然是:
“論邊陲積弊:夫關隘重兵,所以固國也。然糧秣、軍械、寒衣等物,屢為蠹吏所侵漁,以致士有飢色,器多朽鈍,朕心甚憂,詔令‘一查到底’,以儆效尤,諸生試言其根源與根治之策。”
西門慶看完題目,心裡不由得冷笑。
這題目看起來是切中了現在的弊端,實際上卻非常刁鑽,尤其核心就在“一查到底”這四個字上。
大宋的官場,從上到下,貪汙腐敗已經成了頑疾,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一查到底”四個字,從深宮裡的皇帝嘴裡說出來容易,但真要執行,簡直就像要去撼動整個既得利益集團織成的大網。
兵部尚書劉魁,出這樣的題目,是真的想選拔正直敢言的人才,還是另有目的,想試探大家的心思呢?
他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要麼抓耳撓腮、要麼苦苦思索的武舉人,又想起自己的抱負,還有這渾濁不堪的世道。
程文不過是一篇文章,但也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甚至可能比之後的騎馬射箭較量,更加關鍵。
這時,軍士高聲宣佈規則的聲音還在昭文館裡迴盪:“天黑前交卷!如果天黑了還沒寫完,可以申請點一支蠟燭,蠟燭燒完必須交卷,違者扠出秘閣,取消會試資格!提前答完者,也可提前交卷!”
規則宣佈完畢氣氛更加凝重了。
厚重的盔甲在密閉的館裡就像蒸籠一樣,汗水很快就把內衣都浸溼了。
有人開始焦躁地挪動身體,盔甲葉片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西門慶的神識裡,那四十二名御史言官化成的各色牽牛花早就吵翻天了。他們生前就是聞風就奏事、抨擊時弊的能手,此刻看到這個考題,更是群情激憤。
“荒謬!簡直荒謬!”一株紫色的牽牛花劇烈地搖晃著,“蔡京、高俅、王黼,哪個不是鉅貪大惡?國庫都快被他們搬空了!皇上卻只盯著邊關那些喝兵血的小蛀蟲,還要‘一查到底’?這分明是避重就輕,欺軟怕硬!”
“就是!這就好比屋子的樑柱都爛了,卻只顧著拍打牆角的蚊子蒼蠅,有什麼用?”另一株藍色的牽牛花附和道,語氣裡充滿了譏諷。
“劉魁這個人,我們都清楚,本來就是個庸碌無能的人,他能出什麼好題目?不過是迎合皇上的意思,做做表面文章罷了!”又一株紅色的牽牛花嗤之以鼻。
言官們議論紛紛,提出了各種觀點:有的主張嚴厲刑罰,有的建議高薪養廉,有的提出加強監察……
但討論來討論去,都覺得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很難在幾千份考卷中脫穎而出,更別說讓那個沒什麼學問的劉魁眼前一亮了。
西門慶一邊聽著神識裡的爭論,一邊冷靜地觀察四周。
他回頭看去,金翰也微微皺起眉頭,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似乎也在權衡該怎麼下筆,才能既符合宋朝官場的規則,又不失他自己的本心。
考場一角,祝家三兄弟更是抓耳撓腮。
祝彪性子急躁,忍不住想偷偷解開脖子上的盔甲透透氣,立刻被巡視官厲聲喝止,嚇得他趕緊坐直身體,一張臉憋得通紅。
時間一點點過去,館裡的溫度越來越高。
終於,一個身材胖大的考生受不了悶熱,悄悄把胸甲解開了一條縫,想透口氣。
沒想到這個小動作立刻被巡視官發現了。
“盔甲不齊,軍容何在?”巡視官厲聲喝道,“戰場之上,軍令如山!你就已如此懈怠,今後如何帶兵?”
說完,根本不聽那個胖考生的辯解,一揮手:“扠出去!”
如狼似虎計程車兵上前,不管那個考生怎麼哀嚎求饒,直接把他拖出了考場,留下一路絕望的回聲。
這一幕,讓所有考生心裡一緊,再不敢有絲毫鬆懈,只能硬撐著忍受越來越難以忍受的悶熱。
西門慶也是汗流浹背,額頭上的汗水滴下來,差點弄髒了試卷。
他心裡暗罵這個劉魁手段刁鑽,不讓卸甲,又允許提前交卷,分明是雙重考驗——既考文采策論,更磨鍊人的意志和耐力!
很多心浮氣躁的人,很可能會為了早點離開這個“蒸籠”而匆忙寫幾句,隨便交卷了事。
就在他感到一陣陣心煩意亂的時候,忽然,他感覺到考桌的一角,有一股非常微弱的、清涼的氣息瀰漫開來。
他集中精神仔細探查,只見桌角那裡,三股普通人看不見的、淡淡的灰色、白色、紅色煙霧悄悄凝結,化成一株虛幻的三葉草形狀——正是由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人的魂魄變成的那株奇異的藥草!
這三葉草的三片葉子開始慢慢旋轉,就像一個小風扇,竟然送來一陣陣持續而清涼的微風!
這風不是真的空氣流動,而是直接作用在西門慶的神魂表面,一下子把他周圍的燥熱暑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西門慶心裡大喜過望!
沒想到這“三葉草”還有這樣的妙用!
鎖靈在他的神識裡懶洋洋地說:“廢柴,這三個傢伙別的不行,搞點歪門邪道、吹吹涼風倒是很在行。”
西門慶點點頭。
鎖靈一笑道:“看來,多抽些電鞭子,這三個夯貨才知道狗繩攥在誰手裡!哈哈!”
西門慶莞爾一笑,現在他頭腦一片清涼,思緒立刻變得異常清晰。
西門慶看著那緩緩旋轉的三葉草,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張都監、張團練,不就是蔣門神在官面上的“保護傘”嗎?
這三個人互相勾結,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利益鏈條。
古往今來,小官大貪往往不是單獨存在的,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靠山和更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這個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一下子照亮了他的思路!
他立刻對神識裡還在爭吵的四十二名言官說:“各位前輩,不用再爭了!我們為什麼不換個角度?皇上要‘一查到底’,我們就順著這個意思,寫個杜絕貪腐要‘一查到頂’的程文?”
“一查到頂?”四十二朵御史言官們化成的牽牛花同時頓住了,喇叭口驚得“嗖”地閉合起來。